我没拆穿。
床上的女人刚生完孩子,院外已有几个村民探头。
若当场动手,他们会先把我当成疯道姑。
我坐到灶边,接过那男人手里的汤勺。
“鸡汤火候老了。”
他愣住。
“您会做?”
“阿梨小时候挑嘴,我煮过。”
我盛出一碗,递到床边。
那个女人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
我看着她,不疾不徐地开口
“你六岁掉进观后枯井,哭了一夜。”
“从那以后,你最怕什么?”
她端碗的手一顿。
“怕蛇。”
阿梨的丈夫立刻接话。
“岳母,她失了记忆。”
“这些陈年旧事,她怎么还记得清?”
我看着她。
“阿梨怕井,不怕蛇。”
那女人脸色一白。
我又盯着她的眼睛问:“你十六岁那年替他挡过野猪,伤在何处?”
阿梨的丈夫脸色变了。
床上的女人咬住唇。
“太久了,我记不清。”
“伤在左肩,伤口从锁骨拖到肩胛。”
“你既是阿梨,连自己身上的伤都忘了?”
她丈夫挡在床前,眼底全是戒备。
“她这些年受了那么多罪,您何必拿旧伤旧事逼她?”
我从袖中取出银针,刺破自己的指尖。
血落进青瓷碗的清水里,散开一圈红。
“阿梨和我同血脉,滴血入水,水面会起莲纹。”
那女人抱紧孩子。
“娘,我刚生产,不能见血。”
“就一滴。”
“我怕。”
我端着碗往前一步。
阿梨的丈夫猛地拍翻小碗,瓷片溅到我脚边。
“够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比方才更白。
院外的老妇人挤进来,一边拉住情绪激动的男人,一边转头对我劝说。
“观主,阿梨这些年吃了苦,刚生完孩子,您何必逼她?”
旁边有人附和。
“人都回来了,您还想闹得一家子散了不成?”
“阿梨男人守了她五年,孩子都生了,您就不能盼她点好?”
我低头捡起瓷片。
碎瓷边缘沾着一点血。
不是我的。
是那个女人刚才被划破的手。
我把碎瓷收入袖中。
“好,我不逼。”
我转身出门。
走到院外,我回头看了一眼。
窗纸后,那女人低头亲孩子的额头。
她丈夫站在她身边,手搭在她肩上。
可他的眼睛,始终落在孩子眉心那点朱砂上。
夜里,我没回天机观。
住进村口的破庙。
庙祝是个哑巴老人,见我给银子,立刻腾出后屋。
我点上招魂烛。
阿梨若有残魂,火会朝她所在处偏。
烛火动了。
没有朝农舍,而是朝村后的废窑。
我拿起铜钱,刚要出门,破庙门板被人踹开。
阿梨的丈夫提着锄头站在门口。
他满身酒气,眼底通红。
锄头举得很高,手却抖得几乎握不住木柄。
他护着的不是屋里刚生产的女人。
而是怀里那件写满生辰八字的旧红衣。
“岳母,您非要逼死我们?”
我坐着没动。
“你知道她不是阿梨。”
锄头砸在桌上,木桌裂开。
他胸口猛地一阵痉挛,额头冷汗瞬间滚下来。
可他咬着牙,硬是没吭一声。
“她就是!她只是忘了。”
“她好不容易活着回来,你为什么不能放过她?”
“阿梨左肩有旧伤,十六岁替你挡过野猪,伤口从锁骨拖到肩胛。”
“床上那个人,皮肉完整。”
他脸上抽了一下。
我继续说:“她耳后没痣,连阿梨最怕什么都不知道。”
“你若还说她是阿梨,那我便送你们去天机观,请祖师亲验。”
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抖。
“您们这些修道的,嘴上说慈悲,手里攥着别人一辈子。”
我握住拂尘。
“说清楚。”
他攥紧锄头,眼神躲开我。
“没什么可说的,她是阿梨,孩子也是阿梨生的。”
“您若再来闹,我就把孩子抱去河里,反正您也认定他是个死人的种。”
他转身离开。
招魂烛猛地窜高。
烛泪砸到桌面,烫出一个洞。
火焰直指废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