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追到井边时,闻秋已经坐在井沿。
她手里攥着那双虎头鞋。
鞋底的长安二字,被她擦得发白。
黑线虽断,她腕上的烂疤却没有合上。
一粒粒截命米从翻烂的血肉里往外拱。
她每抠出一粒,指节便猛地痉挛,像有钝刀顺着骨缝来回剐。
她想把那些黑米塞回伤口。
黑米一碰血肉,便冒出白烟,烫得她掌心起泡。
她疼得蜷起身子,额头一下下撞在井沿上,撞得鲜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村民逐渐醒来。
先前堵着我、替闻秋说话的老妇人扶着墙站稳。
她看见闻秋手腕里钻出的黑米,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那个骂我逼死阿梨的汉子,低头看着自己鞋底裂开的黑米,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想起自己方才举着锄头冲向我,手里的锄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人群里有人小声道:“原来观主说的都是真的。”
没人再敢看我。
方才叫得最凶的几个人垂着头,脸上火辣辣的,连一句道歉都不敢出口。
闻秋回头看我。
“我娘死得早,我爹把我卖给人牙子。”
“阿梨把我从马车上放下来,带我回村,给我一口饭。”
她捏着虎头鞋。
“她对我好,所有人都夸她善良。”
“我站在她身边,连个影子都算不上。”
我停在井边三步外。
“所以你杀她。”
“我没想杀她。”
她反复说这一句。
手指却越攥越紧。
一粒黑米又从她虎口钻出来。
她狠狠用指甲掐住,连皮带肉撕下一块,黑米却顺着她手背往上爬。
她惨叫一声,半边身子都缩在井沿上,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只是想试试,离开她以后,我能不能过得比她好。”
她抬头看向农舍。
阿梨正被村民扶着走出来。
方才还拦着我的老妇人快步上前,伸手扶住阿梨的另一边胳膊,眼泪直掉。
“阿梨,是我们瞎了眼。”
“我们险些帮着这个毒妇害死你。”
阿梨没说话。
她抱着长安,走得很慢。
闻秋看见她,整个人僵住。
阿梨没有死。
阿梨也没有被她顶替。
闻秋抢走五年,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闻秋忽然笑了。
“你们都看不起我。”
阿梨走到她面前。
她身体虚弱,脸上没有多少血色。
“我从没看不起你。”
闻秋盯住她。
“你当然不会。”
“你什么都有,你说这种话最轻巧。”
她眼圈一点点发红。
“我想过好日子,我想有人疼我,我错了吗?”
“凭什么同样是女人,她有个能断人生死的神仙娘?”
“凭什么连老天爷都要给她肚子里塞一个紫微命格?”
“我什么都没有,我连生出的孩子都只是个贱命!”
“我把她泡在水缸里,就是想把那点高高在上的仙气熬进我这烂泥一样的身子里!”
她盯着阿梨,声音发颤。
“我错了吗?!”
阿梨没有立刻答。
她把虎头鞋放回闻秋掌心。
“想要没错。”
“你把别人推进水缸,就错了。”
闻秋手一松。
虎头鞋掉进井里。
她扑过去抓,半个身子探出井沿。
井下那口木匣忽然发出闷响。
木匣里装着阿梨给未出世孩子做的肚兜。
也装着闻秋亲手埋掉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