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妈妈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骗自己了,眼前骤然一黑。
要不是校医手快扶住,她这一头栽下去,非得磕得头破血流不可。
秦教练的反应比谁都激烈,指着我嘶声大吼。
“不可能!我带了这么多年的队,就没见过这么不禁练的!
一定是你们搞错了!”
法医懒得搭理她,转头看向刚被掐人中救醒的妈妈。
“你女儿有先天性长QT综合征,这事你清楚吧?
这种病最怕剧烈运动,最怕情绪刺激,游泳更是大忌,你怎么还敢让她下水测试?
这不是拿孩子的命胡闹吗?”
妈妈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是校长,她是我的女儿。
全校几千双眼睛都盯着,她拿病历搞免测,传出去,人家还不把我的脊梁骨戳穿?
我这张脸,往后往哪儿搁……”
在场的警察齐齐变了脸色。
“就为了堵外人的嘴,你连亲生女儿的命都不要了?”
闻讯赶来的学校老师们也哭倒了一片。
“池校长,你糊涂啊!平时把她捧在手心里照顾,怎么偏偏这种时候犯起避嫌的轴!”
“那是心脏病啊,耽搁一分钟都要出人命的,你们怎么就敢这么拖!”
“孩子活生生在水里憋死,死后还被人这么作践,她要是泉下有知,心该多疼啊!”
我飘在半空,看他们哭作一团,胸口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只好飞得更高一些,再远一些,不忍心看妈妈此刻的肝肠寸断。
忽然,一缕熟悉的甜香飘了过来。我回头,看见妈妈办公室那只养生壶里的姜茶,已经熬出了浓浓的焦糖色。
那只壶,陪我们母女俩熬过了无数个夜晚。
小时候妈妈常在泳馆加班,我就裹着大浴巾缩在角落的椅子上写作业,娘俩的晚饭全靠这只壶解决。
小馄饨,酒酿圆子,红枣银耳羹,变着花样地煮。
而我最惦记的,还是每次训练之后那碗又辣又甜的红糖姜茶。
我这病最怕冷,一年四季手脚冰凉,喝完整个人从胃里暖到指尖,正对症。
可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妈妈的工作渐渐排到了我前头。
尤其是她一手带起来的这所学校评上全国示范之后,她对自己越来越狠,对我越来越“公”。
她说,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让那个抛妻弃女的渣男后悔一辈子。
当年爸爸搂着别的女人远走高飞,又把那个女人护得密不透风,妈妈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输给了谁。
我知道她常常半夜惊醒,翻出压在箱底的结婚照,一坐一宿,无声地掉眼泪。
也知道她心口憋了十几年的那口气,总要找个地方出。
所以她的每一个决定我都理解,包括逼我下水。
下水之前,她还亲手帮我掖好泳帽,抚平泳镜的带子,笑得一脸和煦。
“你是我的女儿,达标测试更不能缺席。
好好游,给妈妈长长脸。等结束了,妈妈给你煮姜茶!”
听见惦记了一整个暑假的味道又要有了,我高兴得不行,一把抱住已经比我矮了半头的妈妈。
谁能想到,那么暖的一个拥抱,竟成了我们母女之间最后的一点温热。
妈妈显然也想起了什么,猛地推开身边的人群,跌跌撞撞跑回办公室,端来那壶姜茶。
她舀起一勺,凑在唇边仔仔细细吹凉,抖着手送到我乌青的嘴唇边。
“念念,张嘴,喝一口你最爱喝的姜茶,妈妈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