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妈住的酒店离火车站不远。
房间很小,两张单人床挨着墙。
我妈蹲在行李箱前,把给沈言妈妈买的羊绒披肩塞回袋子里。
那条披肩花了她三个月退休金。
她挑了很久,怕颜色太艳,也怕颜色太暗,最后选了米白色。
她说沈言妈妈皮肤白,穿这个衬人。
此刻,她把袋子折了又折。
“明天退掉吧。”
我蹲下去,按住她的手。
“别退。”
她抬头。
“留着自己穿。”
她鼻头发红。
“我穿这个干什么?”
我把披肩拿出来,披到她肩上。
“好看。”
她抬手擦了下脸。
“遥遥,是不是妈给你丢人了?”
“不是。”
“你们家条件确实比不上他们家,妈也知道。”
“可妈没想攀他们家,妈就是看你喜欢他。”
我喉咙发紧,把披肩重新拢好。
“妈,我不嫁了。”
她的手停住了。
我爸坐在床边,背对着我们。
他把火车票压在掌心,沉默了很久。
“婚礼定金呢?”
“我处理。”
“房子呢?”
“我处理。”
“沈言呢?”
我没有回答。
我爸点点头。
“那就好。”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木盒。
盒子边角磨得发亮,锁扣却崭新。
“本来想明天给他爸,我自己做的。”
我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对木雕摆件。
一只小鹿,一只鹤。
小鹿脚下刻着一朵很小的山茶花。
我小时候总缠着我爸给我雕小玩意。
他嘴上说我烦,转头却会把木头削好。
那朵山茶花,是我名字里那个“遥”字的旧称。
我爸把木盒盖上。
“算了,他们家摆得下贵东西,摆不下这个。”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震了一下。
沈言发来消息。
“知遥,你明天带叔叔阿姨来家里吃饭吧。”
“让他们也给我妈道个歉,这件事就翻篇。”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递给我妈。
她没有接。
“别给我看,我知道他说什么。”
电话随即打了进来。
我接通。
“知遥,你看见消息了吗?”
“看见了。”
“你劝劝叔叔阿姨,我妈也是长辈,他们今天顶撞她,确实不合适。”
我走到窗边。
窗外车流不断,玻璃上映着我僵硬的侧脸。
“我爸说什么了?”
“他顶了我妈几句。”
“我妈又说什么了?”
“知遥,你别抓着一句两句不放。”
“她说我爸妈没教好我,说我家高攀,还让我辞职。”
“你告诉我,我爸妈该道歉哪一句?”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说:“我夹在中间也很难。”
“那你站哪边?”
“我站你这边。”
我攥紧手机。
“你站我这边,然后让我的父母去给羞辱他们的人道歉?”
他声音压低。
“我妈脾气就那样,她从小把我养大,你不能逼我选。”
“我没逼你。”
我看着玻璃里的自己。
“你已经选完了。”
我挂了电话。
大学毕业那年,有一次我加班到深夜,回宿舍的路上突然下起暴雨。
沈言撑着一把旧伞跑来找我。
那把伞很小,他把伞面全偏向我,自己半边肩膀湿透。
我让他往里面挪一点,他却笑着摇头。
“知遥,这辈子我护着你。”
后来我们挤在地下室里创业。
房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窗户贴着地面,墙角总是返潮。
那天我们忙到凌晨,他泡了两桶面,把唯一一根火腿肠夹进我的碗里。
我问他不吃吗。
他红着眼睛说:“知遥,以后我一定给你最体面的家。”
我曾经真的相信过。
可现在,我妈正把那条米白色披肩塞回箱子。
沈言发来的,也不是安慰,而是让我带父母去道歉。
七年的深情,原来只是我一个人的认真。
我妈从床上起身,走到我身后。
她把手放在我头顶,轻轻顺了两下。
“睡吧,明早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