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南边传来消息,沈家的流放队伍在过青蛇岭时遇了山匪,人财两空。
听说爹爹和陆慎之拼死护着女眷,但寡不敌众。
娘亲和陆知娴也没能逃出去。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坐在清云苑里煮茶。
老管家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我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苦涩从舌尖漫开,最后竟回出一丝甘来。
“老管家,明日起,在乞丐窝那边支一个粥棚吧,给他们四个积点阴德。”
他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我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谢砚辞的信。
他在信里说,事情已办妥,从此之后,你再无后顾之忧。
并且皇帝已拟旨,封我为清和郡主,不日就要下诏。
我把信贴在胸口,笑了笑。
谋算这么久的东西,终于要到手了。
只不过,我和谢砚辞当初谋算的只是县主之位,如今却直接变成了郡主。
三日后,圣旨到。
我穿着素衣跪在堂前,听内侍念完那一串华美的册封之语。
我接过圣旨,老管家带着满院的下人跪下贺我:“恭喜郡主!”
我笑了笑,笑容有点苦涩,更多是释然。
他们都说我如今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是清和郡主,风光无两。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踩着全家人的尸骨和罪孽走到这一步的。
但我不悔。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整夜无梦。
此后一个月,皇帝又召我入宫几次,每次都是闲聊,问问饮食起居。
偶尔提几句朝堂上的事,我全装听不懂。
直到有一次,皇帝突然问我:“你可认识谢砚辞?”
我心头一紧,面上却是淡淡一笑:“回圣上,谢大人之名,臣女有所耳闻,却并不相识。”
我面上不显,心里却想,岂止是相识,我还救过他一命。
谢砚辞原本叫李二狗,是京城底下的一个乞丐。
之前讨了几天饭都没讨到,饿晕在路边,差点饿死的时候,是我给了他几个馒头,让他撑了过去。
然后谢砚辞跟我说,他此生必报此恩。
后来他去卖身葬父,跪在街口,引来了微服出巡的皇帝。
旁人哭天抢地,他却只一声不吭地磕头,磕到额前见血,一句“身可卖,父不可弃”。
加上皇帝发现那个人居然不是他的爹爹,只是养育过他的老乞丐。
皇帝觉得他是个忠孝之人,直接当场赏了银钱。
再后来,谢砚辞摸透了皇帝特别喜欢愚孝之人。
可皇帝却碍于天家颜面不好明说,谢砚辞便刻意做出种种愚孝之举,果然步步高升。
谢砚辞得了势,也没忘记我,反倒暗中布局,将我也推到了圣上跟前。
皇帝看着我,目光似笑非笑:
“朕看他写的几篇颂文,里头提了不少孝道之事,还想着你们年纪相仿,应当合得来。”
我恭敬道:“臣女不敢高攀。”
皇帝没再说什么。
与此同时,京城里的官眷们开始不断递帖子求见。
我应付得游刃有余,脸上始终挂着温和得体的笑。
老管家有一回感慨:“郡主,您现在的样子,像极了京城里最标准的贵女。”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几日,皇帝再度召我入宫,谢砚辞也在。
他立在御前,青衫如竹,见我进殿,目光微垂,似与素不相识。
皇帝含笑道:“朕思来想去,你们二人都是极孝之人,年岁相当,品性相配,合该结为连理,今日朕便做个媒。”
我与谢砚辞同时跪地,皆是微微一怔,随即齐声道:“臣女领旨谢恩。”
“臣领旨谢恩。”
皇帝笑得松快,大太监忙去拟旨。
直到出了宫门,走到无人的宫墙拐角,他才轻轻牵住我:“郡主,别来无恙。”
我仰头看他:“谢大人,你可真会装。”
他低笑:“彼此彼此。”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风也暖了,路也平了,往后,再不必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