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在一座小城。
与我原来的家隔着一整片太平洋。
我在近郊租了栋带院子的小平房,白墙红顶。
是我们从前没见过的模样。
我靠着结婚前的工作经历,接了国内远程策划项目。
闲暇时也给当地的华文公众号写生活稿。
时间自由,收入足够也支撑我和团团的日常开销。
团团在这里适应的很快。
甚至没过多久,就已经比我的口语还要流利。
生活就这么一天天过下来,平静得让我有时候觉得不太真实。
偶尔凌晨还是会惊醒。
耳边不再是反锁的咔嗒声和手机消息的震响。
而是远处海浪轻轻拍打礁石的声音。
我不再需要靠药物才能闭上眼睛,
也不再害怕门外突然响起的脚步声。
最开始的大半年,爸妈在电话里几乎是歇斯底里的。
他们骂我狠心,说我让他们见孙子一面都难。
我每周固定和他们视频两次,镜头永远对着团团。
让他给外公外婆背新学的儿歌、展示幼儿园的手工作品。
时间久了,他们的态度也软了下来。
第三年冬天,妈妈在试探着问。
能不能办旅游签过来住几天,就看看孩子,不打扰我。
我答应了。
他们来了半个月,终于见到了我不一样的人生。
妈妈摸着我厨房里整齐的餐具,好几次欲言又止。
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的帮我把桌子擦了干净。
遇见傅明琛,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六下午。
我带着团团从亚洲超市采购回来,忽然看见街角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团团也认出了他,小声喊了句爸爸,却没有过去。
“温宁...真的是你。已经我,我找了你快两年了。”
“你爸妈不肯告诉我位置,我托了很多人,才找到这。”
“你找我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
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汇成一句。
“宁宁,我和夏栀...我们没有在一起了。”
我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倒像是自己打开了话匣子。
我走之后,他和夏栀顺理成章住在了一起。
可日子过得一地鸡毛。
工作室因为之前的网暴丑闻彻底黄了。
夏栀总是疑神疑鬼,觉得他外面有人。
天天查手机,翻东西。
像极了另一个我。
我静静听着,心里却突然想笑。
曾经的我是他们中的阻碍,是共同的敌人。
可一旦我这个敌人消失了。
矛盾和猜疑像霉菌一样疯长,最后烂掉的还是他们自己。
傅明琛抬起头,小心翼翼的试探。
“宁宁,我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保证以后会好好对你,好好对团团,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以前是我瞎了眼,亲手毁了咱们的家。以后不会了,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我默默抬起了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熠熠生辉。
“我已经结婚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结婚了。”
“我的先生是这边的心理医生,他对我和团团都很好,我们过得很安稳。”
他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两步,喃喃自语。
“不可能!你才走了多久,你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我总不能一辈子困在烂人烂事里。你和夏栀过得怎么样,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以后还是不要再来找我了。”
我招呼着团团离开。
经过他身侧时,孩子仰起脸看了他一眼,小声说。
“爸爸再见。”
傅明琛愣愣站在原地,没有应声。
团团也没在意,看着前方眼前一亮,挣脱我的手跑了出去。
沈砚弯腰把他抱起来,自然地走到我身边。
“遇到熟人了?”
我点点头,没多解释。
沈砚也没追问,只朝傅明琛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团团趴在沈砚肩膀上,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趣事。
我们三个人并肩往外走,没人再回头看身后的人一眼。
坐上车,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傅明琛还站在超市门口。
孤零零的,像一截被遗弃的腐木。
我收回目光,轻轻吐出一口气。
太平洋的风跨越万里。
终究是把那些腐烂破碎,令人窒息的过往,都吹散在了海的另一边。
团团趴在座椅中间,把一朵刚摘下来的小红花塞进我手里。
我接过花,低头笑了笑。
身旁的沈砚腾出一只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
他没问刚才的人是谁,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只在红灯时侧过头,冲我弯了弯眼睛。
车继续往前开,侧前方是漫无边际的大海。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中秋夜。
我隔着一扇反锁的门,望着窗外的满月。
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家了。
可这一次,我终于在大洋彼岸。
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安稳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