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级那年十月,学校开运动会。

李老师在班上说,八百米没人报,谁报了给谁记两分。

没人举手。

王胖墩转过头对我说:

“陈小满你报啊,你瘦。”

我想了想,举了手。

宁宁在一班,她跑六十米。

比赛那天她跑完就跑到我们班这边来了,蹲在跑道边上等我。

发令枪响的时候我冲得挺快。

第一圈还行。

第二圈开始,我觉得地面在往上翘。

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人在里面吹风。

我看见前面的白线在动。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我在医院。

胳膊上插着针,头顶是白的。

宁宁坐在床边,眼睛肿着。

李老师站在旁边打电话。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

他姓张,头发有点白。

“醒了?”

我点头。

“有没有哪里疼?”

“没有。”

张医生看了看我的胳膊,翻了翻手里的本子。

“早上吃的什么?”

“粥。”

“昨天晚上呢?”

“粥。”

“前天呢?”

我想了想。

“也是粥。”

张医生的笔停了。

“菜呢?”

“有青菜。”

“有时候有咸菜。”

“肉呢?”

“不能吃肉。”

“为什么?”

我很熟练地背出来:

“我过敏。”

“牛奶、鸡蛋、牛肉、羊肉、虾、豆腐,我都过敏。”

张医生看了我好一会儿。

“谁跟你说的?”

“我妈说的。”

“查过吗?”

“查过,报告贴在我们家冰箱上。”

张医生把本子合上。

他叫护士拿来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是一排小瓶子,还有一根细细的针。

“陈小满,我在你胳膊上点几个小点,一点都不疼,你敢不敢?”

“敢。”

他在我小臂上画了十几个小格子,一个格子滴一滴水,然后拿针在每一滴上面轻轻扎一下。

真的不疼。

“等二十分钟。”

那二十分钟很长。

宁宁一直盯着我的胳膊。

“会不会肿?”

“不知道。”

我怕它全肿起来,那就说明我真的过敏。

我也怕它不肿。

护士拿着表在旁边看。

到了时间,张医生过来,拿一把小尺子在我胳膊上一格一格量。

他量得很慢。

量完抬起头。

“陈小满。”

“嗯。”

“你什么都不过敏。”

我没听懂,说:

“哪个不过敏?”

“全部。”

“牛奶也不过敏?”

“不过敏。”

“鸡蛋呢?”

“也不。”

我看着自己的胳膊。

那十几个小点,一个都没有鼓起来。

宁宁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了,声音发抖。

“医生,我也点,你也给我点。”

张医生看了她一眼,问李老师:

“这也是那张单子上的孩子?”

李老师点头。

张医生就给宁宁也做了。

又是二十分钟。

宁宁的胳膊上,也一个都没有。

宁宁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没有声音。

我坐在床上,脑子里很乱,忽然想起一件更要紧的事。

我拉住张医生的白大褂。

“医生。”

“怎么了?”

“那我妈妈呢?”

张医生没听懂。

“你妈妈怎么了?”

“我妈妈是三年前走的。”

“他们说,她是吃了海鲜,不忌口,才走的。”

“还说我随她。”

说得很快,怕说漏了。

张医生看了我两秒,转身走到电脑前面坐下。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林秀娟。”

“哪年走的?在哪个医院?”

我答不上医院。

李老师在旁边说了:

“是市二院,三年前的十一月。”

张医生在键盘上敲了一会儿。

屏幕上跳出来一页字。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完,他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

然后他转过椅子,面对着我。

他说话很慢,像怕我听不清。

“陈小满,你听好。”

“你妈妈是心脏上的毛病,突然发的。”

“送来的时候已经很重了,抢救了一夜。”

“跟她吃了什么,一点关系都没有。”

病房里很静。

我坐在床上,胳膊上还插着针,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不是别的。

“那我埋在花坛里的鸡蛋,还能挖出来吗?”

我说完这句,没有人接话,门口“哐当”一声。

李老师手里的水杯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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