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宁是那天晚上问我的。
我们躺在一张床上,她背对着我。
“小满。”
“嗯。”
“你相信医生说的吗?”
“信。”
她翻过身来。
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眼睛亮着。
“那我们这三年算什么?”
她又说:
“我妈她……她是不是知道?”
我没说话。
宁宁自己说下去了。
“她肯定知道。”
“那张单子是她贴的,她天天让我们背那六样。”
“她知道。”
她说完就不出声了。
过了很久,她小声说了一句:
“她连我也骗。”
我听见她吸鼻子,伸手过去摸到她的脸,全是湿的。
“宁宁。”
“嗯。”
“你比我惨。”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妈不在了,我妈骗不了我。”
“你妈还在。”
宁宁一下子坐起来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我早知道?”
“没说。”
“你就是这么想的。”
她抱着枕头下床,去了沙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睡的。
第二天她不跟我说话,中午在学校也没坐过来。
放学她在校门口等我,把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今天发的那颗蛋,她领了,没埋。
“不知道。”
“要是知道,我不会跟你一起埋三年。”
“我知道你不知道。”
她哭了。
那颗蛋我们最后还是埋了。
那是第四十六个坑。
第二天是周六。
我们跟后妈说去同学家写作业,跑去了学校。
学校周末不上课,门卫大爷认识我们,让我们进去了。
直奔操场东边那个花坛。
那些坑是我们自己踩出来的,从第一棵冬青开始往西排,一个挨一个,很好认。
从东往西走了一遍,一边走一边数。
一共四十六个。
四十六个星期。
数到一半的时候宁宁停下来了。
“小满,这些要是吃了,我们能长多高?”
两个人在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
后来我说:
“把这个记下来。”
“记在哪儿?”
我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撕了一页。
我写不好“四十六”那三个字,就画圈。
画到一半手酸了,宁宁接过去画。
画完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像下雨。
宁宁把纸折好,塞进自己的袜子里。
“放我这儿,我妈不会翻我袜子。”
回家路上,宁宁忽然问:
“小满,我们要告诉谁?”
我说:“我爸。”
“你爸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
“那还有二十多天。”
“那就等二十多天。”
宁宁想了想,说:
“那这二十多天,我们还喝粥吗?”
“喝。”
“为什么?”
“因为不喝她就知道我们知道了。”
宁宁看着我。
“小满,你怎么想得出来这些。”
“也不知道。”
从医院回来那天起,我脑子里就有一根线绷着。
我八岁,我打不过她,我也没有钱。
那张纸在宁宁袜子里,她妈翻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