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提前了十天回来。

那天傍晚我在写作业,听见巷口有货车的声音。

我跑出去,看见他从驾驶室跳下来。

他没像往常那样把我抱起来转圈,他蹲下来,两只手扶着我的肩膀。

“小满,你瘦了。”

“没有。”

“你李老师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咚地响了一下。

爸爸站起来,牵着我进屋。

后妈从厨房迎出来,围裙都没解。

“哎哟,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我这什么都没准备。”

我爸没答她。

他走到冰箱前面,站住了。

他伸手,把那个卡套从门上撕了下来,把纸抽出来。

胶带被撕开的声音很响。

后妈的笑僵在脸上。

“老陈你干什么。”

我爸用大拇指在那个红章上搓了一下,把手指举起来给她看。

指腹上一块红。

“一张纸放三年,掉点色怎么了?”她的声音高起来,“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我爸把单子放在餐桌上。

然后他叫我。

“小满,你过来。”

我走过去。

他把手放在我头顶。

“那天在医院医生说了什么,你从头到尾说一遍。”

我看了一眼后妈。

她站在灶台旁边,手里还捏着锅铲。

我心跳得很快,第一句没出来。

然后我想起病房里那个医生把眼镜摘下来捏鼻梁的样子。

我就说了。

“医生在我胳膊上点了十几个点。”

“他说我什么都不过敏,一样都不。”

“他给宁宁也点了,宁宁也一样。”

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后妈手里的锅铲当啷掉在灶台上。

她冲过来。

“陈小满你胡说八道!”

爸爸抬手把她拦住了。

“让她说完。”

“还有一件事,我也问了医生。”

“问他,我妈妈是不是吃海鲜走的。”

说这句的时候,声音开始抖了。

不想抖,可控制不住。

“医生在电脑上查了我妈妈的病历。”

“他说我妈妈是心脏上的毛病。”

“抢救了一夜。”

“跟她吃了什么,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说完这句,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没有捂脸,也没有蹲下去。

我就站在那儿,仰着头看我爸,眼泪往下淌。

“爸。”

“我妈不是自己害死自己的。”

“我信了三年。”

这一句喊出来,整个屋子都听见了。

宁宁从房间里跑出来,抱住我。

爸爸的手还搭在我头顶上,一动不动。

我抬头看他,看见他下巴上的肌肉在跳。

后妈的脸白了。

她马上又缓过来了,开始哭。

“老陈,你听孩子瞎说?”

“单子是当年医院给的,我一个女人家,我懂什么医学?”

“我要害她我图什么?我把肉都省给她吃了!”

我拉了拉爸爸的袖子。

“爸,你跟我来。”

我把他拉到厨房门口那个门框前面。

指着上面那几道线。

“这是我五岁的。”

“这是我六岁的。”

“这是我七岁的。”

“这是今年的。”

我伸出手,比在最下面那道和最上面那道之间。

那个距离,还没有我的手掌宽。

然后我指旁边那一列。

“这是姜浩去年的。”

“这是姜浩今年的。”

爸爸伸手过去。

他一只手按在我今年那道线上,一只手按在姜浩今年那道上。

两只手隔得很远。

他两只手就那么按着,肩膀垮下来了。

宁宁一直站在我旁边没出声。

这时候她走到她妈面前,从袜子里掏出那张画满圈的纸,摊开在桌上。

她的手在抖,可是她把话说完了。

“妈。”

“我三年没吃过鸡蛋。”

“你知道。”

后妈伸手要去拉她。

宁宁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那张纸上画满了圈,密密麻麻。

爸爸问:

“这是什么?”

宁宁说:

“我们学校周三发鸡蛋。”

“不敢吃,埋在操场花坛里了。”

“一个圈是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两颗,一共九十二颗。”

爸爸低头看那张纸,一直没抬头。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他没有看后妈一眼。

他对着电话说:

“张医生您好,我是陈小满的父亲。”

“您明天有没有空?”

“想请您把那天的结果,当着一个人的面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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