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张医生来了,李老师跟他一起来的。
客厅里挤了一屋子人,隔壁的秦奶奶也被叫了过来。
我和宁宁坐小板凳,姜浩站在房门口没敢进来。
张医生从包里拿出一沓纸,抽出最上面一张推到桌子中间。
“两个孩子,同一天做的。”
“十六种常见的东西,全都试过了。”
“说白了就是——什么都不过敏。”
后妈立刻说:
“那是现在!小时候过敏,长大好了,这种事多了去了!”
张医生看着她。
“可以。”
“那我们看当年的。”
他拿出第二张纸。
“我在医院系统里查了三年,两个孩子名下没有做过任何一次过敏原检查。”
“一次都没有。”
后妈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可能是别的医院做的。”
我举手了。
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折起来的作业本纸,走到茶几前面打开。
纸中间有一撮红粉。
“这是从那个章上抠下来的,我抠了三下。”
我看着她。
“阿姨,去年你带我去教务处开转学证明,那个阿姨盖了一个章。”
“回来用手指摸了好几天,摸不掉。”
“为什么你这个能掉?”
她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小孩子懂什么章不章的。”
我说:“我不懂章。”
“可我摸过。”
爸爸把那个装票据的铁盒子拎过来,倒在茶几上。
“这个盒子小满自己先翻过一遍。”
“她翻了两回,一张都没找着。”
“三年的单子都在这儿。”
“打针的、拔牙的、化验的,我一张都没扔。”
“没有这一项。”
“你说是在医院查的——哪家医院?哪年哪月?多少钱?”
后妈说不出来。
“记不清了。”
“那张单子是别人给我的,我当时也是好心。”
“我一个后妈,我怕她们出事。”
秦奶奶的脸色早变了。
“巧云,你前几天还跟我说小满偷吃。”
后妈脸涨红了。
李老师把一个本子放在桌上。
“这是学校三年的午餐记录。”
“每周三发一颗煮鸡蛋。”
“陈小满在我班上,姜宁宁在一班。”
“跟一班的老师对过,两个孩子三年,一次都没有吃。”
“食堂阿姨问过,她们说自己过敏。”
李老师说到这里,声音抖了。
“我第一次问陈小满为什么不喝牛奶,她跟我说——老师,我过敏,我妈妈也过敏,我随她。”
“我信了。”
客厅里没人说话。
后妈忽然站起来。
她指着我。
“是她爸让我贴的!”
“老陈自己说的,孩子怕出事,让我贴张纸提醒着!”
爸爸慢慢抬起头。
“什么时候说的?”
“三年前!你自己忘了!”
爸爸没跟她吵。
他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把屏幕转过去。
“你进这个门是十二月四号。”
“单子是十二月六号贴上去的,我记得,因为那天我在西北,堵在高速上,两天没挪窝。”
“公司的行车记录都在。”
“你说我是哪天跟你说的,你说个日子,我把那天的记录调出来。”
后妈的嘴唇动了动。
这时候姜浩在门口小声说了一句:
“妈,你别说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
姜浩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后妈冲他吼:
“你闭嘴!”
姜浩往后退了一步。
“你每天给我端进屋那个缸子,你说是给我补身体的。”
“可你不让我出去吃。”
“问你为什么,你说妹妹们过敏,看见了馋。”
他哭了。
“我今年十二了,我不是傻子。”
后妈朝他冲过去,被爸爸一把拦住。
张医生最后抽出一张纸,递给了我爸。
“这是林秀娟当年的出院记录,死亡原因写得很清楚,跟吃什么没有任何关系。”
我爸接过去看了一眼,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用手按住。
然后他抬头。
“周巧云。”
“我媳妇走的时候,我在青海。”
“没赶上。”
“这三年,我闺女以为她妈是自己嘴馋没的。”
他停了一下。
“这句话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后妈张嘴要辩。
我爸一脚把茶几踹翻了。
铁盒子里的单子飞了一地,玻璃杯滚到墙角碎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我爸吼人。
“林秀娟躺在抢救室里的时候,我在两千公里外!”
“我赶回来只赶上给她换衣裳!”
“你拿她的死,吓了我闺女三年!”
“你让她天天以为,她妈是自己嘴馋没的!”
他吼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胸口一起一伏。
秦奶奶赶紧过去扶他。
后妈瘫坐在沙发上。
秦奶奶站起来,把择菜的篮子往地上一放。
“我在这条巷子住了四十年。”
“巧云,你昨天还坐我旁边哭。”
“你这三年是拿我们这些街坊当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