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一个小时后,车子在路尽头的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
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院子里种着几棵柿子树,挂着黄澄澄的果子。
林兆丰按了按喇叭,很快屋里出来一个胖乎乎的老太太。
“哎哟,来了来了!我大孙子来了!”
婆婆笑盈盈地走过来,伸手就要抱我怀里的孩子。
我没递。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怎么了?不认识了?我是奶奶呀。”
“女儿。”
我说,“是孙女。”
“噢,孙女,孙女好,孙女贴心。”
她的笑容又挂上了,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没事儿,先女后子,二胎凑个好字!”
一家人围着孩子转,你抱一下我亲一口,其乐融融。
我站在旁边,像一尊雕塑。
“阿姨。”我终于开口。
“哎,咋了?”
“乐乐呢?”
空气突然安静了。
林兆丰他妈的脸色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
“啥乐乐?哦,你说那条狗啊?”
她擦了擦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吃了呗。”
“你别说,那狗长得倒是壮实,就是肉有点老,炖了好久才炖烂。”
“味道嘛,也就那样,比不上村里的土狗。”
“不过我们老两口牙口不好,就爱吃这种炖得烂的。”
“你爸还喝了两顿狗肉汤,说身子都暖和了。”
她笑眯眯地看着我,像在等着我夸她。
林兆丰在旁边补了一句:“你看,爸妈给你解决麻烦了。”
“不然你那条狗养着也没什么用,想卖都卖不出去。”
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骨头呢?”
我听见自己问,“骨头总有吧?”
“骨头?”
他妈愣了一下,“砸碎了喂猪了呀,狗骨头硬,猪吃了补钙。”
我突然站不稳了,扶住了门框。
“哎哟,你这孩子,怎么脸色这么白?”
他妈走过来想扶我,“是不是产后没养好?”
“我就说嘛,你们城里人娇气,我们那时候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
“骨头在哪里?”
我打断她。
“啥?”
“砸碎的骨头,在哪里?”
她指了指后院的方向:“猪圈那边,都扔猪食槽里了。”
我转身就往后院走。
猪圈在后院角落,脏兮兮的,臭气熏天。
两头肥猪看见我,哼哼唧唧地凑过来,以为我要喂食。
林兆丰追过来,站在外面喊。
“你疯了啊?你翻那玩意儿干嘛?恶心不恶心?”
我没理他。
继续翻。
一个硬硬的东西硌到了我的手指。
我拿起来,擦了擦上面的泥。
那是一根钢钉。
医用钢钉。
我认得。
乐乐三岁的时候从楼梯上摔下来,腿骨骨折,做手术打了三根钢钉。
医生说这根钉子可以不用取,不影响活动。
我又扒拉了几下,在一堆烂泥里,找到了一根红色的绳子。
和乐乐项圈上的那根一模一样。
我把它从泥里拎出来,看着那颗沾满泥巴的小铃铛。
乐乐真的被他们吃了。
我的乐乐。
陪我熬过八年黑暗的乐乐。
在这个破猪圈里,变成了两根钉子和一根红绳。
我不知道我怎么站起来的。
我只记得,我转身的时候,林兆丰他妈正站在猪圈外面,嘴里还在说话。
“……我就说了吧,城里女人矫情得很,一条狗至于吗?”
“你看她那个样子,跟死了亲妈似的……”
我的身体好像不属于自己了。
我冲上去的时候,她还在笑。
直到我的手掐住了她的嘴,她才反应过来。
“啊——!”
她的惨叫声很刺耳,但我听不见。
我只知道,我要撕烂这张嘴。
这张吃了我的乐乐还笑嘻嘻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