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下班。
我们几个坐在工厂门口吃盒饭。
盒饭是节目组统一买的。
有米饭、青菜、煎蛋和一份红烧排骨。
我又吃哭了。
不是因为这饭多豪华。
是因为我想到,大学暑假在电子厂打工时,中午只吃得起两个馒头和一瓶水。
现在同样的场景,同样的馒头。
但我有了不一样的结局。
苏念递给我一张纸巾。
“沈薇苒,你别哭了,我以后不骂你演了。”
“你哭起来,比演还让人难受。”
我接过纸巾。
“不哭了。”
“再哭,把排骨味都冲淡了。”
他们都笑了。
坐在路沿上。
夜风吹过来。
裹着工厂排出的热气和远处烧烤摊的香。
我端起饭盒。
把最后一块排骨咬进嘴里。
慢慢嚼。
这一次,没人跟我抢。
也没有人告诉我,你不配。
后来,奶奶的案子正式开庭。
我爸没让我去。
他说:“你好好录节目,剩下的交给法律。”
可我还是请了半天假。
坐着王小燕家的三轮车,去了法院。
门口围满了记者。
我戴着口罩,站在人群后面。
我奶奶被押进去的时候,手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她老了。
头发白了一大片。
背驼得厉害。
和镜头前那个骂我“小贱人”的人,判若两人。
我看着她走进去。
没有叫住她。
也没有掉头离开。
我只是在心里说。
“奶奶。”
“我来看你了。”
“不是来原谅你。”
“是来告诉我自己。”
“那个被你锁在灶房里的孩子。”
“终于敢站在这里了。”
后来,节目最后一期。
导演组在村里办了一场告别宴。
长桌摆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全村人都来了。
菜式很简单。
有鸡有鱼,有米饭。
当然,还有那碗让我哭了一整季的油渣面。
村长端碗站起来。
“沈薇苒。”
我站起来。
“你刚来的时候,我以为你待不过三天。”
“结果你比谁都待得住。”
“你帮我割稻子、帮我喂猪、帮我修路。”
“你是个好娃娃。”
“以后不管到哪,牛角坳都是你家。”
“饿了就回来,爷爷让你阿婶给你下面条。”
我鼻子发酸。
“谢谢爷爷。”
“这地方,我一辈子忘不了。”
我端碗,低头吃面。
面是村长媳妇亲手擀的。
油渣比上次多,面条比上次宽。
还是那个味。
我吃着吃着。
哭了。
这次不是饿的。
是心里太满了。
像是把二十多年缺的温暖,一口一口吃回来。
陈凡走过来。
“薇苒,节目要结束了。”
“你想对观众说什么?”
我抬头。
“我想说。”
“如果你也在被穷养。”
“不要信‘女孩要糙着养’这种鬼话。”
“穷养不是磨炼,是虐待。”
“真正爱你的人,不会看着你饿肚子,还说为你好。”
“如果你和我一样,从小被最亲的人骗。”
“不要低头。”
“你会等来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如果没人帮你。”
“你就自己把那扇门推开。”
“推不动,就撞。”
“撞不开,就爬窗。”
“但千万别认命。”
“你命里该有的钱,该有的爱。”
夜风从山岗吹过来。
带着稻谷香。
我坐在槐树下。
王小燕递给我一杯自家酿的米酒。
“喝点。”
我接过来。
喝了一口。
甜的。
甜得我眯起眼睛。
“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问。
“回去,把驾照考了。”
“然后买辆小车。”
“不贵,能开就行。”
“再租个有厨房的房子。”
“自己做饭。”
“吃啥?”
“想吃什么吃什么。”
“不放盐的挂面,我再也不吃了。”
她笑。
“你以后不会缺吃的。”
我点头。
“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树上的老槐花在风里落下来。
像下了一场小雪。
我抬头。
月亮挂得老高。
照着整个牛角坳。
照着那条修好的路。
照着我从泥里一步步走回来的,这半生。
很多年后。
我再回到牛角坳。
村口的路,已经换成我捐的那条水泥路。
村小学的教室,也翻新了。
村长说,那个叫沈薇苒的姑娘,给村里盖了栋楼。
孩子们在新教室里念书。
念得很大声。
像要把这山里以前所有的沉默,都喊破。
而我。
坐在刘阿婆家的门槛上。
端着一碗油渣面。
慢慢吃。
阿婆走了。
面是她儿媳妇做的。
味道没变。
我吃一口。
眼泪又来了。
可这眼泪,不是饿的。
是我终于,活成了自己。
手机响了一下。
是银行短信。
这个月的收入,又涨了。
我笑了笑。
把手机按灭。
抬头看天。
天很蓝。
蓝得像我第一次坐车来牛角坳那天。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去受罚。
后来才知道。
我是去把那个被丢进深井里的沈薇苒,拉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