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再次回到学校时,手上戴着约束器具。
她被允许来指认现场。
教室已经恢复上课,只有杂物间还贴着封条。
“我想看看她的座位。”
工作人员没有拒绝。
妈妈走到最后一排,看见桌面上密密麻麻的划痕。
都是我用指甲刻下的。
忍住。
别动。
妈妈蹲下来,一遍遍摸着那些字。
“她每天都这么难受吗?”
刘老师站在门口。
“是。”
妈妈闭上眼。
“为什么我一点都没看见?”
刘老师沉默片刻。
“因为你只看见了她给你丢脸。”
妈妈没有反驳。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放进我的抽屉。
“这是我的认错书。”
“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皎皎的。”
我飘过去,看见第一行。
我的女儿杨皎,不是坏种。
魂魄忽然震了一下。
妈妈继续往下念。
“她没有故意扰乱课堂。”
“她没有打碎花瓶,没有弄坏椅子,也没有偷家里的钱。”
每念一句,她的声音就抖得更厉害。
“她一直在向我求救。”
“是我把求救,当成了捣乱。”
妈妈跪在我的座位旁。
“该被关起来反省的人,是我。”
我看着她花白了许多的头发,心里仍旧很痛。
可我不再替她找理由了。
她工作辛苦是真的。
她爱妹妹是真的。
她伤害我,也是真的。
这些事不能互相抵消。
妹妹从门外跑进来。
“妈妈。”
她停在几步外,不敢靠近。
“姐姐会原谅我们吗?”
妈妈摇了摇头。
“她可以不原谅。”
我怔住了。
以前的妈妈从不会允许别人拒绝她。
她总说我是她生的,就该听她的。
如今她终于承认,我有不原谅的权利。
妹妹把一本新相册放到桌上。
第一页,是我入学时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我头发翘着,眼睛没看镜头。
“姐姐也有相册了。”
妹妹吸了吸鼻子。
“爸爸找了好多照片。”
照片不多。
有些还是从班级合照里裁下来的。
可每一张下面,都认真写着日期。
最后一页没有照片,只有一句话。
杨皎是独一无二的。
我盯着那句话,忽然想起自己死后飘到妈妈镜头前的样子。
原来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多贵的礼物。
我只想被看见。
刘老师拿起那份诊断意见,放进相册。
“皎皎,你不是不爱学习。”
“你的大脑只是用了不同的方式运转。”
她望着空荡荡的座位,眼眶发红。
“你已经很努力了。”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我身上的钝痛消失了。
手背的牙印没了。
腿上的针孔也一点点淡去。
我终于明白,困住我的不是杂物间。
是我到死都觉得,所有事情是我的错。
我走到小时候的自己面前。
那个小小的女孩正死死按住乱动的腿,眼里全是恐慌。
我抱住她。
“别掐了。”
她抬起头。
“可妈妈会讨厌我。”
我轻轻摇头。
“控制不住不是你的错。”
“你不是坏孩子。”
她愣了一会儿,终于松开满是血痕的手。
教室的窗户被风推开。
阳光落在我的座位上。
妈妈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
“皎皎?”
我站在光里看着她。
我没有叫妈妈,也没有说原谅。
只是最后看了她一眼。
然后,我牵住小时候的自己,向窗外走去。
身后传来妈妈压抑的哭声。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终于不用再靠伤害自己,证明我是个好孩子。
我本来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