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陈家乱成了一锅粥。

陈建邦发烧了,烧得很快很猛。

他的额头肿得像个发面馒头,整张脸都变了形红得发紫。

躺在床上说着胡话,还时不时抽搐一下。

陈耀祖也不好过。

他的眼睛肿成了两条缝,眼屎把睫毛都粘住了根本睁不开。

身上也起了大片的红疹子,痒得他直挠,挠破了就流黄水。

妈妈急得团团转,一会儿给陈建邦换毛巾,一会儿给陈耀祖喂水。

奶奶则坐在堂屋的神龛前,点了一把香,在那磕头念经,求菩萨保佑。

“陈盼娣!你个死人啊!还不过来帮忙!”

妈妈端着一盆发黄的水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我在灶台边慢条斯理地吃饭,气不打一处来。

“你爸和你弟都病成那样了,你还吃得下去?你是饿死鬼投胎啊!”

她冲过来,一把夺过我的碗,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粗瓷碗四分五裂,里面的红薯稀饭洒了一地。

我看着地上的狼藉,没有生气反而很平静。

“妈,那是我的晚饭。”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家里出这么大事,你一点都不着急?”

妈妈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你是不是巴不得你爸和你弟死了,这家里就你一个人享福了?”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给了我生命,却从未给过我半分温暖的女人。

“妈,我有提醒过弟弟别玩火。”

“你放屁!你要是真拦着,能出这事?”

妈妈根本听不进道理,她只需要一个出气筒。

“肯定是你没拉住他!你就是没安好心!”

“那是爸爸让他点的。”

“你还敢顶嘴!”妈妈扬起手就要打我。

就在这时,房间里传来了陈建邦撕心裂肺的吼声。

“水……给我水……疼死我了……”

妈妈的手停在半空,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等会儿再收拾你!去!去井里打桶水上来,给你爸冷敷!”

我转身去了院子。

井水幽深。

我打了一桶水上来,冰凉刺骨。

我想起了上辈子,自己就是在这口井边,结束了悲惨的一生。

这一次,轮到你们了。

我提着水桶走进屋。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腐肉和草药混合的怪味。

陈建邦躺在床上,那条敷了草木灰的伤口并没有结痂,反而流出了黄绿色的脓液,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

这是严重的坏死性筋膜炎的前兆。

也就是俗称的食肉菌感染。

化粪池里的细菌种类繁多,一旦进入血液,在这个没有抗生素干预的夜晚,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吞噬着他的生命力。

奶奶端着一碗黑乎乎的符水走了进来。

“来,建邦,喝了这个就好了。这是我去隔壁村王半仙那求来的,灵得很。”

陈建邦迷迷糊糊地张开嘴,被灌了一大口符水。

我在旁边看着差点笑出声。

那符水里混着香灰,没经过高温消毒,直接喝下去只会加速细菌在体内的扩散。

“妈,要不还是送医院吧?”

妈妈看着陈建邦越来越黑的脸色,有些害怕了。

“这看着不像一般的发烧啊。”

“去什么医院!去了就得几千块!”

奶奶一想到要花钱直接跳了起来。

“这刚喝了符水,还没起效呢!再等等!睡一觉就好了!”

妈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昏迷不醒的丈夫,又看了看一脸笃定的婆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在这个家里,奶奶的话就是圣旨。

妈妈虽然心疼丈夫,但更怕花钱,更怕忤逆婆婆。

“盼娣,你去照顾你弟。”妈妈把毛巾扔给我,“给他把眼睛擦擦。”

我走进里屋。

陈耀祖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地喊着疼。

我看了一眼他的眼睛。

角膜炎是肯定的了,搞不好已经引发了眼内炎。

要是不及时治疗,瞎是迟早的事。

“姐……我要喝可乐……”陈耀祖听到动静,闭着眼睛喊道。

都这时候了还想着喝可乐。

“没有可乐,只有凉水。”我把湿毛巾啪地一下盖在他脸上。

“哇,疼!你轻点!”陈耀祖惨叫起来。

“忍着,奶奶说了,这是在给你消业障。”我冷冷地说。

这一夜,陈家的灯亮了一宿。

我也一宿没睡,坐在门槛上听着里面的呻吟声,看着天边的启明星慢慢升起。

天亮了。

但陈家的黑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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