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建邦叫不醒了。

他整个人陷入了深度的昏迷,呼吸急促而微弱。

掀开被子一看,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脖子、胸口,甚至手臂上都出现了大片的紫黑色斑块。

那是皮下组织坏死毒素蔓延的迹象。

那股腐臭味,比昨天刚从粪坑里捞出来时还要浓烈十倍。

“建邦!建邦你怎么了!”妈妈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摇晃着他。

奶奶手里的佛珠啪地一声断了,珠子滚落一地。

“这……这是中邪了!肯定是有脏东西冲撞了!”奶奶还在嘴硬,但颤抖的声音已经出卖了她的恐惧。

“别废话了!赶紧送医院!再不送人就没了!”

这一次,妈妈没有再听奶奶的。

她虽然愚昧,但也知道死人和活人的区别。

她冲出门,去借了邻居家的三轮车。

我和妈妈合力把陈建邦抬上车。

他的身体烫得吓人,皮肤一碰就似乎要脱落一层皮。

奶奶抱着还在哭闹的陈耀祖也挤上了车。

到了镇卫生院,医生只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

“这我们治不了!赶紧往县里送!不,直接去市里!这是败血症!人都快臭了才送来,你们怎么当家属的!”

医生的吼声让妈妈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败……败血症?那是啥病啊?”

“就是血里都是毒!快走!晚了神仙也救不回!”

借来的三轮车肯定是跑不到市里的。

最后是咬牙花了一千块钱叫了救护车。

这一千块像是割了奶奶的肉。

她在救护车上还在念叨:“现在的医生黑心啊,就是个发烧,非要说得那么吓人,就是想骗钱……”

到了市医院,直接进了重症监护室。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严重的厌氧菌感染,引发多器官衰竭,还有坏死性筋膜炎,需要立刻清创、截肢,甚至可能保不住命。”

“截肢?!”

妈妈和奶奶同时尖叫起来。

“大夫,截哪里啊?”妈妈颤抖着问。

“右上肢坏死最严重,必须截掉。还有头部清创,可能会留下永久性脑损伤。”

“不行!不能截!”

奶奶扑上去抓住医生的白大褂。

“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啊!没了胳膊怎么干活?你们这是庸医!我不治了!我要带他回家!”

医生皱着眉头推开她:“老太太,不截肢就是死!现在细菌已经进脑子了!签不签字?不签后果自负!”

与此同时,眼科那边的诊断也出来了。

陈耀祖的双眼严重化学性灼伤加细菌感染,角膜溃疡穿孔。

右眼眼球保不住了必须摘除。

左眼视力也会受损严重,这辈子都离不开瓶底厚的眼镜。

两个噩耗像两记重锤,直接把这个家砸得稀巴烂。

奶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妈妈瘫坐在医院冰冷的走廊上嚎啕大哭。

“这日子没法过了啊!老天爷啊,你这是要绝我们的路啊!”

我站在走廊的尽头看着这一幕。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就是报应。

前世,我高烧求救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嫌弃医院贵,嫌弃我命贱。

现在,轮到他们自己尝尝这滋味了。

ICU一天的费用就是几千上万。

加上陈耀祖的手术费,后续治疗费。

医生初步估算,至少要准备二十万。

陈家有点积蓄,那是陈建邦这些年在这个村里抠搜出来的,大概有五六万。

但这连个零头都不够。

妈妈把所有的存折都翻了出来,又给亲戚朋友打了一圈电话。

没人借钱。

陈建邦平日里在村里人缘就不怎么样,这次又是炸粪坑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大家都躲着走生怕沾上晦气。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妈妈抓着头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奶奶醒了,坐在长椅上,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阴狠的光。

她盯着我。

“桂花,”奶奶沙哑着嗓子开口了,“家里不是还有个能换钱的物件吗?”

妈妈愣了一下,顺着奶奶的目光看向我。

那一瞬间,我背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妈,你是说……”

“那隔壁王家村的老光棍,不是一直想找个媳妇吗?听说彩礼出得高,有十五万呢。”奶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荡的走廊里却清晰得可怕。

“那老光棍是个瘸子,还打死过两个老婆……”

妈妈有些犹豫。

“而且盼娣才十四岁……”

“十四岁怎么了?以前那十四岁都能当娘了!”

奶奶狠啐了一口。

“是她亲爹亲弟的命重要,还是她重要?这丫头命硬,克死了全家也不怕,正好去克那个老光棍!有了这十五万,再加上家里的钱,建邦和耀祖就有救了!”

妈妈看着ICU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眼科病房的方向。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那原本仅存的一点母爱,在现实的逼迫下瞬间烟消云散。

“盼娣,”

妈妈朝我走过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妈带你去吃点好吃的,这几天辛苦你了。”

我知道,图穷匕见了。

这群吃人的魔鬼,终于要对我下手了。

但是,我也早就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陈盼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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