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妈妈回到ICU门口,整个人变得异常沉默。
奶奶还在那喋喋不休地问我什么时候嫁人,钱什么时候到手。
“妈,别说了。”
妈妈突然打断了她。
“盼娣不嫁。”
“啥?!”
奶奶跳了起来。
“你疯了?不嫁哪来的钱?你想看着建邦死啊?”
“我有办法弄钱。”
妈妈阴沉着脸。
“比嫁人弄得多。”
她把保险的事跟奶奶说了。
奶奶那双三角眼转了几圈,精光四射。
“意外……对,就是意外!是村里的公家东西炸了伤了人,得让他们赔!赔个倾家荡产!”
这婆媳俩一拍即合,立刻就把之前的光宗耀祖抛到了脑后,开始盘算着怎么讹钱。
至于陈建邦。
当天夜里,他的病情突然恶化。
医生说需要立刻进行第二次清创手术,还需要用进口的抗生素,让家属去缴费。
妈妈捏着手里仅剩的一张卡,那是她最后的积蓄,也是原本打算用来付手术费定金的。
她站在缴费窗口前,手在抖。
我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手里把玩着一颗没剥皮的橘子。
我看着她拿出卡,又缩回去。
又拿出来。
最后,她咬了咬牙,转身离开了窗口。
她回到了病房门口,拉着医生哭穷:“大夫,我们实在没钱了……能不能先用点普通的药?或者……缓两天?”
医生急了:“这怎么能缓!这是救命的事!没钱我也没办法啊,医院有规定的!”
“那就……听天由命吧。”妈妈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却透着冷酷。
奶奶在一旁也没说话。
她算过账了。
如果截肢,陈建邦就是个废人,以后干不了活,还要人伺候,还要花钱吃药。
要是人没了……保险赔一百万。
一百万啊。
够给她的乖孙治眼睛,够盖新房,够给乖孙娶媳妇,还能剩一大笔养老钱。
在这个巨大的诱惑面前,儿子的命,似乎也没那么值钱了。
那天晚上,陈建邦在ICU里挣扎了一整夜。
没有进口药,没有及时手术。
细菌攻破了最后的防线。
凌晨四点,心电监护仪拉出了一条长长的直线。
医生出来宣布死亡时间的时候,妈妈和奶奶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声。
“我的儿啊!”
“建邦啊!你怎么就走了啊!”
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但我知道。
她们的眼泪里,有几分是伤心,有几分是解脱,又有几分是在演给即将到来的保险公司和村委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