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借口不适没去用饭。

沈寒洲命人叫了几次,我没搭理,最后他还是亲自送来了。

他并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一脸嫌弃地把食物递给我:

「你屋里怎么这么臭?一股子恭桶的骚味。我就不进来了,你自己拿着吃吧。」

我原本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从前我们挤在破屋里,一起围着火炉取暖时,他从不会嫌弃我。

他甚至会细心地帮我搓洗袖口上恭桶留下的污渍,

可现在,他连跟我一个屋都不愿意了。

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说话过重,声音放软:

「今日我知道你今日受了委屈,但如歌到底是柳侍郎的女儿,你总要为了我顾全大局吧。」

沈寒洲见我不语,继续说道:

「你现在是官家夫人了,就不要再去净桶坊洗恭桶倒夜香了。家里不比从前,不用你这般辛苦。」

我不满地盯着他:

「那是朝廷特许的差事,画了押的。我不去,官府要拿我问罪的。你是要我下狱吗?」

「又不会关一辈子,到时赎你出来不就完了!」

他被我的反驳激怒,霍然起身:

「你应该为我想想,若同僚都知道我有一个洗恭桶倒夜香的妻子,我的脸往哪里搁?你想让我成为全京城的笑话吗?」

原来在他心里,便是让我去蹲大狱,也好过损他半分脸面。

我一气之下离开了家。

京城已经入了冬,寒风习习。

我身着单薄的衣衫,双手被冻得僵硬,不知不觉间走到街头药铺门口。

药铺老板顾临渊邀我进去坐坐。

平日里他时常找我收粪用以入药,我们交情还算不错。

刚走进去,他将屋内的炭火加大:

「天气转凉,注意保暖。」

他见我脸色不好,又递来一杯姜茶,关切的问我是不是受凉了。

我看着手里的姜茶,回忆和沈寒洲成婚这么多年,我起早贪黑为两人忙生计,他却从未如此悉心照顾过我一回。

眼看天色渐暗,沈寒洲却并没有派人来寻我。

我的心渐渐冷了下来。

顾临渊把我送到净桶坊后便离去了。

第二日,我到孙员外家收恭桶时,恰逢他府上举办雅集。

不曾想,沈寒洲与柳如歌竟也在宾客之中。

我推着恭桶车经过沈寒洲时,他错开目光,装作不认识我的样子。

我把车停在后院,低头倾倒木桶里的粪水,

沈寒洲忽然走近我,声音压得极低: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不干这差事!」

我不说话,只拿着刷子狠狠刷着桶壁。

柳如歌站在上风处,往我面前的恭桶里丢了一两碎银:

「姐姐,这桶刷得还算亮堂。看你这么辛苦,就当给你添碗茶。」

说着她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串佛珠,在我眼前晃动:

「昨日我在姐姐房中看到了这串佛珠,成色极佳,正好我母亲礼佛,姐姐不如赠予我,全我一份孝心?我不白拿,定会在爹面前替寒洲哥哥美言几句的。」

我刚要冲上去夺回佛珠,沈寒洲却一把将我按住:

「如歌父亲柳侍郎是我上级,他若在吏部替我美言一句,比我埋头苦干三年都强!一串佛珠而已,就给她吧!」

我猛地挣脱他:

「那是我母亲遗物!」

沈寒洲面露不耐:

「这些年我读书考功名,你什么没给过我?如今不过要你一串珠子,你便推三阻四,难道从前的‘心甘情愿’,都是装的不成?」

柳如歌在一旁添油加醋:

「这可说不准,或许正是料定了寒洲哥哥必有金榜题名的一日才如此含辛茹苦地付出呢,姐姐真是好算计。」

话音刚落,她手忽然一松,佛珠“咚”的一声,落入污浊不堪的粪水之中。

我慌忙把手伸进粪水里捞出佛珠,

柳如歌见状一脸讥讽:

「这下真是物归其主了。你干着这下九流的营生也配站在寒洲身边自称夫人?我看你合该配的,是城外挑粪的农夫。」

周围雅集的人群听到动静纷纷围了过来,人群里有人认出了我:

「这不是沈寒洲的夫人吗?」

「难怪沈大人从不带夫人赴宴,原来竟是个挑粪的……真是丢沈大人的脸。」

「有些人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粪坑里捞出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众人意味深长地交换眼神,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人人都笑,我一个刷粪桶的,竟也能攀上高枝,却没人知道在供沈寒洲读书的那几年里,我是如何日夜操劳,才撑起两人的日子。

沈寒洲见大家都围了过来,立刻拉着柳如歌离去,把我一人留在原地。

我望着手里的佛珠,眼泪无声滑落。

顾临渊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俯下身默默替我擦去佛珠上的污浊。

我默默接过佛珠,朝他颔首致谢后离开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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