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执意要亲自去见那些亲戚。
医生评估后,认为在充分准备和陪同下,短暂的外出可以接受。
他坐在医院提供的普通轮椅上,我推着他,陈律师陪同,按照约定时间,再次来到了爷爷的别墅。
这一次,所有签下欠条的人都被要求到场。
他们坐在客厅里,面色各异。
当我把坐着轮椅、全身依旧可见烧伤疤痕的父亲推进来时,客厅里响起了一片抽气声。
父亲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二叔……”、“大哥……”几声零落的称呼响起,带着心虚。
父亲没有回应这些称呼。
他示意我,我将那叠欠条放在他膝上。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是二叔的五万买房借款。
“建国,”他叫二叔的名字,声音不大,却让二叔浑身一颤,“这钱,你说年底还。三年了,年底过了好几个。”
他又拿起三姑的那张十万欠条:
“秀英,你儿子撞了人,你说倾家荡产也要赔。我替你倾家荡产了,你呢?”
他一张一张地拿起来,没有高声斥责,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点出名字,说出金额和缘由。
每说一句,就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对应的人脸上。
爷爷的脸色铁青,拐杖杵在地上,却第一次没有开口打断。
“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傻。”父亲终于说完了,将欠条拢在一起,“帮了人,不要回报,还把凭据扔了。”
“是,我傻。我以为一家人,血浓于水,互帮互助是应该的,谈钱伤感情。”
“可我没想到,伤的不是钱,是命。”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我这条命,差点就折在那场火里。”
“我救出来的,是你们的命,你们孩子的命。可我的命在你们眼里,就值一辆轮椅?”
“就值你们背后咒我早死,好赖掉这些陈年旧账?”
“不是……”二叔试图辩解。
“是什么?”父亲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重伤未愈的沙哑和痛心疾首的颤抖,“是什么让你们能对着ICU里生死未卜的我,说出‘人死债消’?”
“是什么让你们能揣测我的女儿为了钱放火?!是什么?!”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我连忙轻拍他的背。
客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这些钱,”父亲缓过气,指着欠条,“我一分都不要了。”
众人愕然抬头。
“但我女儿要。”父亲握住我的手,“她捡回这些条子,不是为我,是为这个家留条后路。现在,这条后路救了我的命。”
“这钱,是给我的命赎罪的,也是给你们自己的良心赎罪的。该还给她,怎么还,律师跟你们说清楚了。”
他疲惫地靠回轮椅,最后看了一眼满屋子神情复杂的亲人,那眼神,像是看一群陌生人。
“从今以后,我方建军,不再欠你们任何人情。你们,好自为之。”
我推着父亲离开,留下满室死寂。
我们不知道的是,别墅外,有闻讯赶来想探听情况的邻居,用手机录下了父亲被推出来时那满身伤痕、却挺直脊梁的画面,以及里面隐约传出的激动话语。
这段视频,很快被发到了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