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宴上,圣上看着我满身的刀伤,笑着赐下禁军帅印与我和裴煜的婚事。
我下意识伸出满是冻疮的手,想去接那方温润的玉印。
裴煜却不动声色地避开,将帅印推到了他表妹面前。
“柳依依任职禁军校尉,顾昭继续镇守北境。”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寒意。
“依依娇弱,经不起离乱,留在京城最是妥当。”
“顾昭,你是三军统帅,不会为了一己私情去争这虚职吧?”
柳依依红着眼眶,怯生生地去拽他的衣袖。
“表哥,顾姐姐苦等多年,依依不敢夺人所爱……”
裴煜反握住她的手,目光落在我残缺的手臂上,微微移开视线。
“阿昭一向深明大义,不会计较这些。”
“北境虽苦,往后岁岁年年,我都亲往关外为你送一壶最烈的烧刀子。”
我看着自己半悬在空中的手,慢慢收回,将残肢藏进袖中。
没有声嘶力竭,也没有红眼质问。
我只是静静看着他护着别人的模样,声音轻缓。
“好,依世子所言。”
裴煜,京城与关外相隔万里,你许诺的同归长安,我不等了。
……
殿外的风夹着碎雪,冷硬的刮过我空荡荡的左袖。
裴煜追出来的步伐很急,踏碎了一地冰碴。
他挡住我的去路,眉头拧出不悦的折痕。
“阿昭,你刚才在殿上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依世子所言?”
“你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做给谁看?”
我拢了拢单薄的披风,抬眼看他。
“字面意思。”
“禁军帅印归柳校尉,我回北境。”
“这不是世子亲自向圣上求来的恩典吗?”
柳依依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眼眶通红。
她身上裹着裴煜那件雪狐裘,衬得脸颊越发娇小惹人怜。
“顾姐姐,你别生表哥的气。”
“都是依依没用,自幼体弱多病,离不得京城的药材。”
“表哥是为了保住我的命,才厚颜向圣上讨了这差事。”
“若是姐姐心中有怨,依依这就去登闻鼓前长跪,把帅印还给姐姐!”
她说着便要往下跪,身子却软绵绵的往裴煜怀里倒。
裴煜眼疾手快的捞住她的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依依身子骨弱,你非要在这风口上逼她?”
“顾昭,你以前从不是这般咄咄逼人的人。”
“在北境待了三年,连你也学得满身防备。变得如此不近人情了吗?”
我静静的看着他护着柳依依的双手。
那双手,曾在我出征前,为我仔细系好盔甲的丝带。
如今却用来丈量另一个女人的腰肢。
我扯起嘴角,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世子说得对。”
“北境苦寒,确实容易让人变得面目可憎。”
“既然柳校尉体弱,这禁军的担子,可得挑稳了。”
我用仅剩的右手从腰间解下那块染血的兵符。
铁铸的虎符,边缘被刀枪砍出缺口。
我将它递到柳依依面前。
“京城禁军统领八万兵马,护卫皇城。”
“柳校尉,接符吧。”
柳依依瑟缩了一下,求助般的看向裴煜。
裴煜看着我长满冻疮的右手,眼底闪过一丝嫌恶。
他没有接兵符,隔着衣袖挡开了我的手。
“交接兵符自有兵部去办,你在这雪地里逞什么威风?”
“阿昭,我知道你气我没把帅印给你。”
“可你是三军统帅,要看大局!”
“禁军不过是在京城巡防,你这般将才,留在京城岂不是白费才干?”
“北境才是你建功立业的地方。”
大局。
好一个大局。
我用整条左臂换来的大局,就是让他把属于我的军功,当做博美人一笑的礼物。
我收回手,将兵符随意扔进旁边的积雪里。
沉闷的落地声让裴煜变了脸色。
“顾昭!你放肆!”
“御赐兵符,你也敢如此轻贱!”
我冷冷的对上他的视线。
“既然世子觉得我在北境才是归宿,那这京城的兵符,我留着也无用。”
“兵部那边,还请世子代为通传。”
“顾昭交卸兵权,即日启程。”
裴煜愣住了。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答应的如此干脆。
按照他以往对我的认知,我该是红着眼眶与他争辩,最后在他的软硬兼施下委曲求全。
可我没有。
我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吝啬给他。
“你当真要走?”
裴煜的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透,御医说需要静养大半年。”
“我已经在侯府为你备下了暖阁,药材也都备齐了。”
“你就算要回北境,也该等开春之后。”
柳依依攥紧了狐裘的领口,声音细微。
“表哥,顾姐姐是不是嫌弃侯府简陋……”
“闭嘴。”
我打断了柳依依的做戏。
“柳校尉,你这副柔弱的模样,留着给你的表哥看就好。”
“禁军营里的刺头,可不吃你这一套。”
我转头看向裴煜,语气平淡。
“侯府的暖阁,留给柳校尉养病吧。”
“顾家满门战死北境,我顾昭的骨头,只能埋在关外的风沙里。”
“不劳世子费心。”
说完,我转身迈下汉白玉台阶。
风雪瞬间将我吞没。
身后传来裴煜气急败坏的怒吼。
“顾昭!你今天若是走出这道宫门,以后就算跪着求我,我也不会让你踏进侯府半步!”
我没有回头。
步伐坚定的踏破一地寒霜。
裴煜,你以为我还会稀罕你那座困死人的侯府吗?
从你把帅印推给柳依依的那一刻起。
我们之间,就只剩下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