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暂住的馆驿,我立刻命人清点行装。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三年前出征,我带走了一腔孤勇。

三年后归来,只剩下一身伤病。

我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那枚温润的玉佩。

这是裴煜当年亲手给我戴上的。

他说,这玉佩能护我平安。

可我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这玉佩连一道刀疤都没能替我挡下。

我将玉佩装进木盒,连同当年他写下的婚书,一并交给了副将。

“送去礼部。”

副将双手颤抖,眼眶通红。

“将军,这可是您和裴世子的婚书啊!”

“您在北境苦撑三年,不就是为了回来和他完婚吗?”

我合上木盒的盖子,声音没有起伏。

“送去。”

“告诉礼部尚书,顾昭命薄,配不上侯府的门楣。”

“退婚。”

副将抹了一把眼泪,咬牙捧着木盒冲进了风雪里。

处理完这桩旧事,我顿觉胸口轻松了不少。

伤口隐隐作痛,御医开的药还在太医院。

我披上大氅,独自前往宫中取药。

路过御花园的偏殿时,一阵压抑的低泣声绊住了我的脚步。

殿门半掩着。

柳依依坐在软榻上,褪去了一半衣衫,露出白皙的肩膀。

裴煜正拿着金疮药,小心翼翼的涂抹在她肩头的一道红痕上。

那红痕极浅,像是被树枝不小心刮蹭的。

“疼吗?”

裴煜的声音温柔。

柳依依咬着下唇,眼泪汪汪。

“表哥轻些,依依怕疼。”

“今日在殿外,顾姐姐那般凶我,依依心里好害怕。”

“她是不是恨毒了我抢了她的帅印?”

裴煜冷哼一声,将药膏抹匀。

“阿昭只是常年征战,性子傲了些,等她这阵子气消了便好。”

“你莫要多想,帅印既然给了你,她也懂得顾全大局。”

“你放心,那帅印本就是我为你求来的,她不敢拿你怎么样。”

“侯府少夫人的位置,本世子一直给她留着,等过几日我亲自去接她,她自会明白我的安排。”

我站在殿外,冷风灌进喉咙,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殿内的两人猛地抬头。

裴煜看到是我,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扯过外袍将柳依依裹严实。

“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大步走出来,语气里满是防备。

“跟踪我?”

我平复了呼吸,指了指太医院的方向。

“顺路取药。”

“世子上药的手法倒是熟练,只是柳校尉这伤,若是再晚片刻包扎,怕是都要痊愈了。”

裴煜眼底闪过一丝被撞破的狼狈,随即冷下面容。

“顾昭,你非要说话这般夹枪带棒?”

“依依自幼体弱多病,你历经沙场心性坚韧,何必处处与她计较?”

正说着,礼部尚书急匆匆的从长廊尽头走来。

见到我们,他立刻堆起满脸笑容。

“哎呀,裴世子,顾将军,二位都在呢!”

“下官正要去找你们。”

“这大婚的吉日已经挑好了,下个月初八,宜室宜家!”

“下官正要请示这礼制该按何种规制去办。”

裴煜愣了一下,眉头紧锁。

“什么大婚?”

“本世子何时说过要下个月完婚?”

礼部尚书一头雾水。

“这……方才顾将军的副将送来木盒,下官以为是来催促婚期的信物……”

裴煜转头盯着我,眼底燃起怒火。

“顾昭,你竟然敢拿婚事来胁迫我?”

“你以为把事情闹到礼部,我就会把帅印还给你,乖乖娶你进门?”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我。

“我告诉你,就算全天下的人都逼我,我也不会受你的要挟!”

“你若是再敢拿这套把戏来欺负依依,这婚,干脆就别结了!”

我看着他暴怒的嘴脸,觉得无比荒谬。

我连退婚书都送过去了,他居然以为我在逼婚。

我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与他的距离。

“世子误会了。”

“那木盒里装的,是退婚书。”

此话一出,走廊里十分寂静。

礼部尚书惊得说不出话来。

裴煜的瞳孔猛地收缩,满脸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退婚?”

我看着他,声音清晰。

“是。”

“顾昭自知粗鄙,配不上世子的高洁。”

“这桩婚事,就此作罢。”

裴煜的脸色青白交加。

“顾昭,你若真赌气退了这门婚事,脱离了我裴家的庇护,你以为朝堂上那些老臣会放过你?”

“你没了侯府的庇护,只能去和亲!”

昨夜圣上刚收到北狄的国书。

北狄新王拓跋凛要求大黎派出身份尊贵的女子和亲,以结秦晋之好。

朝中正为此事发愁。

裴煜拿这件事来刺我,以为能看到我惊慌失措的求饶。

我看着他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突然笑了。

“好啊。”

“那我就去和亲。”

裴煜僵在原地。

我没有理会他震惊的表情,转身走向太医院。

裴煜,你以为和亲无法存活。

可对我来说,只要能离你远远的。

哪怕环境恶劣,我也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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