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是医学世家,只是从我这代起多了个表妹。
她父母双亡,六岁被接到我们家。
自那起,“婉婉没了爹娘”“婉婉可怜”“你让让婉婉”伴随我活了十年。
我明白父母的偏心,也理解可怜的表妹。
今日我带着特地为表妹求来的太医院医徒准入贴,想着给她惊喜。
“我们把阿芷考上的太医院名额给婉婉,她会不会闹?”
“她闹什么,婉婉没了爹娘,我若不为她打算,外头那些人该说我刻薄了”
母亲平淡的声音从门缝透出来,像是说吃什么饭。
“那阿芷呢?”父亲又问。
“城南王屠户的儿子,前几日托人来说亲,聘礼给得厚。”
母亲顿了顿,压低声音。
“那钱正好给婉婉在太医院打点。”
“阿芷有我们亲爹娘帮衬,再说屠户家不缺吃喝。”
父亲沉默片刻,竟笑了。
“也是,阿芷本就不如婉婉活络,太医院高官贵族多,适合婉婉。”
“明日就为婉婉办庆贺宴,让所有人都知道考上的是婉婉。”
我默默撕了准入贴,转身离开。
他们不知道,我考上的可是王爷亲自来接的太医院使。
......
我五岁开始跟着祖母学医,在太医选拔考试上不但拔得头筹,更是甩第二名一大截。
考核那天,主考官亲口说我答得最好。
就连王爷也说,让我义诊百名病人,便直接任职太医院使。
如今倒好,一句话,就成了表妹沈婉的了。
而我,要被嫁给杀猪的。
聘礼银子,还是给她花的。
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他们的偏心。
七岁那年,外祖母送了一对赤金镯子来,母亲当着我的面,把两只都戴在了表妹沈婉的手腕上。
我问,那我的呢?
母亲摸着我的头说,“婉婉没有娘亲疼她,你有娘亲,就不需要金镯子了。”
十三岁,家中只余一件过冬的狐裘。
那年冬天冷得邪门,我冻出了一手冻疮,可那件狐裘始终穿在沈婉身上。
母亲说,“你从小吃的好,扛一扛就过去了,婉婉没爹娘疼,身子弱。”
我扛过去了,冻疮年年复发,每到冬天十指便肿得握不住笔。
可我没想到,吃穿用度上的偏心还不够。
连亲生女儿拼了命挣来的前程,他们竟也如此偏心。
我站在书房外的廊下,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酸涩硬生压了下去。
手探入袖中,摸到那张太医院医徒准入贴。
是我托人情、跑了三趟太医院才替沈婉额外求来的旁听名额。
就怕我考上太医院,她心里难过。
我把那张准入贴撕成四片,碎纸从指缝间落下去,散了一地。
什么都不必了。
我转身朝院外走,步子快得几乎是在跑。
这个家,已经没有我容身之处。
然而刚拐过廊桥,一个身影拦在了路中间。
沈婉手里捏着一卷明黄封皮的文书,笑盈盈地看着我。
“表姐,太医院的名额归我啦。”
还没等我开口,她便叹了口气,一脸惋惜。
“其实我也觉得不好意思,但姑母说了,你的医术到底差了些,这个名额给你也是浪费。”
我停住脚步,看着她。
“我医术差?”
沈婉点头,语气真诚得像在陈述事实。
“表姐别生气,术业有专攻嘛,你那些偏方野路子,进了太医院也是给人笑话。”
我忽然笑了一声。
“沈婉,去年秋天你伤风咳嗽,自己给自己开药,差点毒死。”
她脸上的笑意微僵。
我往前迈了一步,盯着她的眼睛。
“最后是我换了方子,加了一味紫菀,才救回来你的。”
“太医院选拔考的是真本事,不是谁脸皮厚就能进。”
沈婉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随即又被她用那副柔弱无辜的面孔盖了过去。
“表姐,”她抬起下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刺,“有什么用呢,名额还是我的,而且明日姑母在府里设庆贺宴。”
“你等着吧。”
她说完,侧身从我旁边走过,肩头有意无意地蹭了我一下。
我立在原地,碎发遮住了眼底的暗色。
庆贺宴。
她要在众人面前,坐实这个名额。
算算时间,王爷带着任职圣旨,也该来了。
我倒要看看,她如何坐实这个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