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亲戚口中最享福的人,却给截肢老伴端了五十二年尿盆。
席承则是老字号钟表店的第三代传人,洁癖,强迫症,连螺丝都必须按大小排成直线。
一次骑行穿越隧道,他被失控货车卷进车底,失去了双腿。
出院后,他不肯见人。
是我学会换药,翻身,还把轮椅擦的一丝灰都没有。
他砸坏七个闹钟,我就蹲在废品站里,一个个替他找同型号的齿轮。
人人都为我们伟大的爱情称颂。
七十六岁那年,他肺部感染,临终前却越过我,紧紧抓住空气。
“芷音,那天我要是没有出门,我们这辈子,是不是就不会过成这样?”
他喊的是那个临时爽约,因此躲过车祸的青梅。
“我更后悔截肢后没去找你,你那么心软,怎么可能不要我?”
“偏偏我胆小,自卑,和不爱的人凑合了一辈子。”
我看着自己变形的十根手指,原来五十二年的照顾,在他眼里只叫凑合。
送走他的当晚,我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再睁眼,我回到他出事的前一天。
……
席承则正拿着棉布,将车轮辐条上的水渍顺着同一个方向,一根根擦拭的一尘不染。
“水壶灌了没?兑一半开水一半凉白开,别太烫。”
他低头剔着齿轮缝里的泥垢,头都没回。
我只当没听见。
我和童芷音同为插队知青,一同寄住在席家。
初来时,她贪恋席承则斯文俊逸,刻意撩拨。
可等看清了席母刻薄刁钻的做派,她便歇了心思,转头攀上了厂长儿子。
她仗着童家接济过我半袋高粱面,把活计和白眼全推给我。
自己则进退自如地吊着席承则,成了他心尖的白月光。
而我,粗糙,好拿捏。
成了席母精挑细选的免费劳力。
那时我真是被糊了心,竟贪恋他那副斯文俊逸的皮相,以为长辈定下的婚约便是良缘。
算算日子,离领证只剩不到三十天了。
院门推开,童芷音提着一网兜橘子走进来。
“承则哥,我头好晕,怕是不能陪你去送货了。”
席承则猛地丢下抹布跨过去,紧张地扶住她:“怎么突然头晕?受凉了?”
童芷音顺势靠着他。
“外头风刮得紧,我怕给承则哥添乱……要不让雁回去吧?她行事稳妥,平时也最懂得替你分担。”
席承则动作一顿,心头掠过一阵慌乱。
但他早习惯了我的陪伴,便理所当然的替我应下。
“行,你进去歇着。”
“雁回,把水壶洗出出来,灌七分满。顺道记一下,回程去药铺给芷音捎二两天麻,别忘了。”
看着他们贴在一起的胳膊。
心中酸涩,前世我是真瞎啊。
“不去。水壶自己洗,药自己买。”
院子里瞬间死寂。
“舒雁回,怎么动不动就耍性子?”
席承则眉头锁紧,带着几分责怪,
“芷音既然住进了席家,就是客。咱们家知礼数,你多照顾些不是应当的吗?”
席母从里屋掀开门帘走出来,三角眼一吊。
“又落些脸色给谁看?”
她一边抠着衣兜里的粮票,一边扫眼看来,
“席家供吃供住,哪点短过你?你能嫁进我们席家享福,就知足吧!”
享福?
前世我高烧三十九度,还在寒冬腊月里给席承则洗带血的纱布。
她却四处宣扬我离了席家得饿死。
我扫过角落那堆脏衣服,直视席承则:
“从今天起,衣服你们自己洗,饭你们自己做。”
“我要复习考大学。”
“你?考大学?”席承则把棉布往车梁上一顺,失笑道。
童芷音捂着嘴惊呼。
“雁回,我是怕你底子薄,去了考场平白受人嘲笑。你要是缺钱,我可以借给你,别拿考大学当借口逃避干活呀。”
我懒得理会。
只抬眼看向挂钟,离他前世出车祸,只剩二十分钟。
手表滴答作响。
我刚寄宿到席家那年,父母留下的这块表被席母随手扔了。
是席承则一声不吭的捡回来。
洗净酸臭,熬夜修好戴回我腕上。
“雁回,表针转了,日子总能熬下去的。”
就因这点施舍的温暖,我前世熬干了一生。
我以为我恨透了他,可真到了这一刻,我摸着微凉的表盘,决定最后还他这一次。
用他这双腿,抵清那点微不足道的恩情。
从此两清。
我深吸一口气,一脚踢翻院角的脏水盆。
泥水瞬间溅脏了他刚擦亮的自行车。
“往后这家的地你扫,饭你做!”
席承则被我的反常气的脸色铁青,丢下抹布。
在院子里,围绕着贤妻良母忘恩负义,足足念叨了我十五分钟。
“舒雁回,你长能耐了是吧?你给我等着!”
他推着自行车,怒气冲冲的出了院门。
童芷音得意地勾起唇角,也跟了出去。
隔壁传来席母摔盆打碗的咒骂。
我坐在床沿充耳不闻,提笔写下一个公式。
这一世,我绝不给你们的爱情做垫脚石。
下午,狂风大作。
院门被急促拍响,街道办王大妈满头大汗地冲进来:
“不好了!承则在隧道里出车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