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第二年,夫君自请去了北疆戍边。
他说,塞外苦寒刀剑无眼,随时可能没命。
他不愿我跟着担惊受怕,让我安心待在京城。
我信了,留在府中替他伺候瘫痪的婆母,拉扯庶弟。
他又说,他的俸禄全抚恤了替他挡刀阵亡副将的家眷,让我多拿出些嫁妆。
我便典当了所有首饰,日夜刺绣补贴侯府,盼他得胜还朝。
直到第八个年头,一位游商借宿府中。
听到我问起夫君的名讳,游商却满脸错愕:
“他?早就调任江南做巡抚了,如今可是封疆大吏。”
我僵在原地。
“而且他七年前就在扬州办了喜事,当地乡绅都去贺喜了……”
游商拿出一副画卷。
画中与我夫君举案齐眉的女子,正是他口中那位可怜的寡嫂。
第二天,我去了京兆府。
在和离文书的落款处按下了红泥。
从今往后,这侯府主母我不当了。
……
我刚将那份按了红泥的文书收进贴身暗袋,房门便被人撞开。
一个女人带着几个婆子闯了进来。
她看着我正往包袱里装旧衣,冲上前,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长成这副寒酸样,还敢在府里手脚不干净偷东西,真该死!”
我摔在地上,额角撞在桌角。
抬起头,这正是游商画卷中与我夫君举案齐眉的那位“寡嫂”齐若浅。
她还想抬脚踹我,我咬紧牙关,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她推开。
“你发什么疯!”
齐若浅被我推得一个踉跄。
一道身影跨入屋内,将齐若浅拥入怀中。
“悦儿,你没事吧?”
男人正是我聚少离多八年的夫君,镇国大将军,如今的江南巡抚,傅谨言。
他眉头蹙起。
“张莹秀,你身为侯府当家主母,怎可如此跋扈,竟然动手打人!”
“还不立刻向大嫂赔罪!”
我扶着额角。
“傅谨言,你我八年未见,重逢的第一面,你便是带着你的女人来打我是吗?”
“她不分青红皂白闯进我的房间,扇我耳光,污蔑我偷东西,难道我不该推开她吗!”
傅谨言这才注意到我肿起的半边脸颊,眼神闪烁。
他刚想上前一步,齐若浅突然红着眼眶,抓住他的衣袖。
“谨言,我刚进府就看到这个女人鬼鬼祟祟往主院钻,还翻箱倒柜的。”
“我看她穿得又老又寒酸,还以为是府里手脚不干净的刁奴,这才急着阻拦的。”
“我若是知道她是妹妹,我怎么敢动手啊……”
“妹妹,你要是生气,你就狠狠打我一顿出气吧,可你千万别误会我跟谨言的关系,我只是个可怜的未亡人啊。”
我冷哼。
傅谨言却打断我。
“够了!莹秀,此事不过是一场误会。”
“大嫂是替我挡刀阵亡的副将遗孀,是我此生最大的恩人。”
“她初来乍到不识得你,你身为当家主母,连这点容人的雅量都没有吗?”
“快向嫂子道个歉,莫要丢了侯府的体面。”
我攥紧拳头。
满眼失望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用所谓的“责任”伪装自私,将我这八年的付出踩在脚下。
见我一言不发,傅谨言直接朝我伸出手。
“大嫂一路车马劳顿,身子虚弱。你把内院的对牌钥匙交出来,先让大嫂挑几个伶俐的丫鬟伺候。”
“另外,大嫂在江南吃惯了清热的蛇羹,你亲自去后厨熬一盅端来,就当是接风洗尘了。”
我生平最惧蛇虫,当年他在北疆受寒,我强忍着恶心与恐惧,边吐边为他熬制过一次蛇羹。
那次之后,他抱着我说,以后再也不让我碰这些可怕的东西。
可如今,他却为了讨好他在江南养的外室,逼着我洗手作羹汤。
小炉里,正温着我用嫁妆里最后的上等药材,熬制了三个时辰的养胃药膳。
那是为他早年的战损胃疾特意准备的。
傅谨言闻到药味,眉头皱得更紧。
“这种苦涩的东西大嫂喝不惯,倒了吧。”
我转身,端起那盅药膳,倒进了泔水桶。
解下腰间对牌,拍在桌上,转身走向后厨。
柴房里,那条被处理了一半的蛇还在案板上蠕动。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蹲在角落里干呕,眼泪直流。
厨房的门被推开。
傅谨言走进来,看着我缩在角落,叹了口气。
目光落在我满是冻疮、布满刺绣针眼的双手上。
他的眼底划过烦躁,解下身上的鹤氅,一把扔在我的身上。
“堂堂侯府主母,怎可穿得如此单薄,凭白丢了侯府颜面。”
“我知道你在京城受苦了,等我在江南彻底站稳脚跟,定会接你去享荣华富贵。”
“你要的侯府体面,除了我,谁还能给你?”
他拿起刀,剥皮、剔骨、切段。
我盯着他的手法,心底冷笑。
这根本不是北疆粗犷的做法,而是地地道道的江南风味。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为我下过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