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京兆府大堂。

红泥印戳落下。

傅谨言整个人瘫在太师椅上。

“两万两嫁妆,侯府拿不出那么多现银。”

他声音嘶哑。

“府里的两处庄子,加上我名下的那点田产,全抵给你。”

净身出户。

这就是他为了保住那顶巡抚乌纱帽付出的代价。八年的血汗钱,连本带利,我要他全吐了出来。

我从桌上抽出那张盖了官印的和离书。

对折,收入袖中。

连同地契一起。

大步跨出府衙。冬日的冷风灌进领口,八年的恶心与纠缠,全在这个早晨断得干干净净。

一个月后。

朱雀大街最繁华的十字路口。

我的绸缎庄重新开张。拿回了铺子,手里有银子,我将京城最好的几个绣娘重金挖了过来。不到半月,生意就爆了。

午后。店里挤满了挑选冬衣布料的女眷。

我正在柜台后盘账。

门外猛地爆出一阵凄厉的嚎丧声。

“各位行行好!救救我这个可怜的未亡人吧!”

紧接着是重重的磕头声。脑门砸在青石板上。

街上的行人瞬间围了过来。

我撂下算盘,走出铺子。

眉头立刻拧紧。

台阶下雪水混着泥泞。齐若浅跪在里面。

她身上套着一件脏得发黑的破烂冬衣,棉絮从裂口处翻卷出来。头发乱成鸟窝,上面还沾着枯草。脸色蜡黄发青,双颊凹陷。怀里抱着一个破布包袱。

早就没了在侯府时那副娇滴滴的扬州瘦马做派。

听说傅谨言将她扫地出门时,不仅查抄了她所有的私房钱,还放了话,京城哪家客栈敢收留她,就是跟江南巡抚过不去。

她活该。

齐若浅在人群的指指点点中抬起头。看到我走出来,眼球猛地瞪大,闪过精光。

她连滚带爬地扑上来。

一把死死抱住我的腿。

“妹妹!姐姐知道错了!”

她嚎啕大哭,眼泪鼻涕全蹭在我的裙摆上。

“你看在我伺候过谨言的份上,你给我条生路吧!”

“我快病死了,我肚里的孩子也快饿死了。你现在这么有钱,随便漏一点出来就能救我的命啊!”

她挺了挺那高高隆起的肚子。

周遭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人群里几个闲汉探着脑袋,开始往这边吐瓜子皮。

“呦,这不是傅大人之前那个平妻吗?怎么落魄成这鬼样子了?”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婆子撇嘴,指着我大声嚷嚷。

“听说被赶出来了呗。人家原配现在飞黄腾达,铺子开这么大,心肠硬着呢!怎么一点活路都不给人家留?好歹也是一条人命啊!”

“就是啊,看她这大肚子的,大雪天跪在冰水里,也怪可怜的。”

闲言碎语嗡嗡作响。

“掌柜的,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你赚这么多钱,不怕报应啊?”

“就是,给她点钱打发了得了,权当行善积德!”

齐若浅听到周围的帮腔,哭得更凄厉了。

她仰起脸,盯着我。

“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只要五十两!五十两银子抓药保胎就行!”

“妹妹,只要你给我这笔钱,我愿意给你当牛做马!我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认你当干娘!”

五十两。

她还真是敢开这个口。

齐若浅眼底藏着得意。她算准了我开门做生意,最怕被人败坏名声。她算准了这些不分青红皂白的围观路人,会用唾沫星子逼我掏钱。

人群的叫骂声越来越大。

“真恶毒啊,还不掏钱!”

“砸了她的店!为富不仁的东西!”

“肚子里还有孩子呢,一尸两命你担得起吗!”

群情激愤。

我低头。

那盆在医馆里的血水,那些扎在我心头八年的针孔,一瞬间全部倒灌回脑子里。

让我花钱买名声?

惹怒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女人。

她真的连死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我猛地抽回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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