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江南扬州,天下第一商会晚宴。
灯火通明。
我端着琉璃酒盏,冷眼看着周遭。
五年来,我将绸缎庄开遍大江南北,成了江南地界首屈一指的女掌柜。
那些过去当面叫我弃妇、背后骂我下贱的人,现在排着队端着酒杯到我面前赔笑。
我刚应付完一个盐商,转身准备离场。
“张东家,久仰大名。”
我停住脚步,转过头。
五步外站着个男人。
两鬓斑白,身形佝偻,一件七品绿袍洗得发白,上面还沾着油点。
傅谨言。
五年前他被揭穿老底,颜面扫地,连降数级。现在的他,连进这商会晚宴的门槛都够不着,不知是花了多少银钱买通门卫才混进来的。
“莹秀……”
他往前凑近两步。
“你过得好吗?”
我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傅大人,请叫我张东家。”
傅谨言五官拧在一起。
“你这脾气还是老样子,一点亏都吃不得。这几年我打听过,你赚了金山银山,却一直独身一人。你这又是何必?”
他端起架子,背过手去。
“女人再能耐,终归是无根飘萍,总要有个依靠才算圆满。那毒妇我已经发卖了,你那些气也该消了。”
他盯着我头上的金钗。
“我不嫌弃你商贾出身抛头露面,你带着产业跟我回府。我还让你做官家夫人,以前的事一笔勾销,我还疼你。”
我攥紧酒盏,就要泼在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上。
宴会厅的大门被人推开。
冷风灌进来。
一个穿着粉色短袄、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跌跌撞撞跑进来。
小丫头转着脑袋找人。
看到我,眼睛亮起。
“阿娘!”
她张开手臂扑进我怀里,搂住我的脖子撒娇,“阿娘,你答应给我买的糖人呢!”
我放下酒盏,摸了摸她的头。
“早买好了,在车上放着。”
傅谨言死死盯着小丫头。身子晃了晃。
“这……这是谁的孩子?”
他尖叫出声。
“张莹秀!你口口声声为我守节不嫁,背地里却不知廉耻跟野汉子连孽种都生了!”
大堂里的人纷纷转头看过来。
我捂住女儿的耳朵,抬起眼皮看他。
“这是我的女儿。你亲手摔死我的孩子,老天爷怜悯,还了我一个。”
傅谨言如遭雷击,指着我的手发抖。
一件狐裘大氅落在我肩上。
高大的男人贴上来,一只手将滚烫的汤婆子塞进我手里,另一只手揽过我和女儿。
“夫人,外面下雪了,该回家了。”
男人低头看我,挡住了傅谨言视线。
萧怀沣。
当年我出城进货,车外贼匪横行。
我把剪刀抵在咽喉。
兵戈碰撞声炸响。贼人伏诛。
萧怀沣挑开车帘。
从那天起,这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将军,就一直在跟前守着我。
流言蜚语,他替我挡。地痞流氓,他拔刀就砍。
后来江南大水,我在粥棚救下这个快饿死的小丫头,认作女儿。
萧怀沣把丫头举过头顶,让她叫爹。
我们三个人,拼成了一个家。
傅谨言呆呆地看着萧怀沣,视线落在萧怀沣腰间的金牌上。
御赐二品,镇远大将军。
傅谨言的膝盖软了。
他拿什么跟萧怀沣比。他连萧怀沣的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萧怀沣冷眼扫过傅谨言,把女儿抱在单臂上,护着我往外走。
傅谨言跌坐在地。
周遭的商贾指指点点,嗤笑声刺进他的耳朵。
女儿趴在萧怀沣宽阔的背上,探头看着跌坐在地的男人。
“阿娘,那个伯伯为什么要哭呀?”她奶声奶气地问。
我抬头,对上萧怀沣的视线。
“因为他丢了很重要的东西。”我把大氅拢好,“再也找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