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六岁那年查出一种罕见的痛觉超敏,神经末梢的毛病,风重一点刮在她身上,都像刀割。
从那天起,我家立了规矩。
走路踮脚,说话压嗓,电视静音。
还有最要紧的一条——这个家里,喊疼是妹妹一个人的事。
我十二岁摔裂手腕,喊了一声疼,妈妈说,妹妹每天比你疼十倍。
我发烧四十度,爸爸让我去药房给妹妹取药,说你身体一直好,别矫情。
后来我学会了藏。
藏到十六岁,学校体检,校医在我肚子上摸到一个包块,让我立刻住院。
单子我一张一张收着,攒了厚厚一本。
家长签名那一栏,全是空的。
再后来,妹妹的生日宴上,我当着两桌亲戚倒了下去,血把裙子洇透了。
妈妈蹲下来,压着嗓子问我的第一句话是:
“这么多人看着,你就不能挑个日子?”
......
妹妹确诊那天,我八岁。
爸妈带她去省城看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妈妈瘦了一圈,抱着妹妹下出租车,像抱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我跑下楼去接,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绊了一跤,膝盖磕在水泥棱上,破了一大片。
“妈,疼——”
那个“疼”字只喊出一半,就被一只手捂住了。
妈妈蹲在我面前,力道大得指甲掐进我腮帮子,眼睛却越过我,紧张地看向妹妹。
多多被爸爸抱着,正把脸埋进他肩膀里,小声抽气。
医生说过,她的神经太敏感,别人的哭喊声都会让她跟着揪起来。
妈妈把我拽到楼道拐角,才松开手。
“岁安,你是姐姐了。”
“妹妹得的是罕见病,一万个人里挑不出一个,她这辈子要遭的罪,你想都想不出来。”
“往后在家里,这个字,咽下去。”
我点了头。
八岁的我不太懂什么叫痛觉超敏,只记住了两件事。
妹妹的疼是真的,大的,要紧的。
我的疼是小的,可以不算的。
确诊那天的事,我记得很清,医生在诊室里讲了四十分钟,爸妈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灰的。
妹妹趴在我背上睡着了,我背着她在走廊站了整整四十分钟,腿麻到失去知觉。
没有人问我累不累。
从那一天起,就再没有人问过了。
那天晚上,妈妈在客厅立了规矩,一条一条说给我听:妹妹睡觉后走路要踮脚,妹妹在家电视只能静音,妹妹发作的时候,谁都不许弄出动静。
爸爸在旁边的挂历上写字。
那本挂历从此换了用途。
复诊日,理疗日,换药日,忌口清单,一格一格,写得密密麻麻。
全是妹妹的。
当天晚饭,是我们家第一顿静音饭。
汤勺碰了一下碗沿,叮的一声,全桌的目光齐刷刷扎过来。
爸爸起身,把我的椅子连人一起,搬到了离妹妹最远的那一头。
“你动静大,坐这边。”
从那顿饭起,那个位置就是我的了。
离电视最远,离门最近,上菜最后轮到。
我的期末考试、我的生日、我的家长会,也从来没上过那面挂历。
过年亲戚上门,表弟满屋乱窜,全家如临大敌,姑父一把把他捞住,压着嗓子训话。
我蹲着收拾茶几,指头被崩开的瓜子壳划了道口子,血珠一下冒出来。
妈妈第一时间转头看的,是妹妹的房门。
“没吵着多多吧?”
我把手指含进嘴里,说没有。
有一回我踮着脚问妈妈,我的生日是不是这周六。
妈妈翻着挂历说,这周六多多复诊,你的生日过什么,又不是小孩了。
那年我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