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前一天,爸妈来病房,搬了两把凳子,并排坐在我床前。
像两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妈妈先开的口,说的还是那些话,妈错了,妈不是人,妈就是被吓怕了,你哥……
她说到一半停住。
我们家没有哥。
她想说的是,妹妹确诊那年,她在医院走廊里听见别的家长说,这种孩子家里,兄弟姐妹最容易出心理问题。
她怕。
怕到把我按进“健康”那个格子里,钉死,不许动。
“我以为你没事,就是真的没事。”
“妈,”我打断她,“我不要听这些了。”
“我要三样东西。”
他们同时坐直了。
“第一样,一本挂历,挂我床头,上面只写我的事,复查日期我自己填。”
“第二样,以后我的复查,你们轮流陪,跟多多的复诊一样,写在墙上,谁的名字谁到场。”
“第三样,”我看着他们,“这学期剩下的时间,我去外婆家养病,学校那边姚老师帮我办了休学手续。”
妈妈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你这是……还在怪妈妈。”
“怪,”我说。
这个字说出口,病房里静了几秒。
“我怪你们,这不丢人,也不用急着让我不怪。”
“汤我喝,水果我吃,你们来看我,我也高兴。”
“但是怪,我要自己慢慢消化,你们别催。”
爸爸低着头,半天,嗯了一声。
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床头柜上。
是那本硬壳本子,我的检查报告册。
每一张单子的家长签名栏,都签上了字,日期补的是当天。
“医生说……住院的手续要补齐,”他声音哑着,“爸一张一张签的。”
“签一张,看一张。”
“岁安,爸这辈子,没做过比这更丢人的事。”
我看着那一本迟到的签名,忽然想起校医红笔画的那两道。
想说点什么,喉咙堵着。
缴费是爸爸去的,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挂号单。
他自己的。
消化科,二十年的老胃病,头一回正经去看。
“你外公当年也说我皮实,”他把单子折好,放进上衣口袋,“皮实这个词,咱家往后不用了。”
出院前一天,他又从家里拎来两本新挂历,当着我的面往病房墙上比划。
一本写多多的复诊,一本写我的复查。
十二月那一格,他用红笔把“岁安复查”四个字描了两遍,描得比满页哪个字都粗。
“回家就这么挂,一人一本,谁的日子谁上墙。”
蒋圆放学后跑来过一趟,抱着一张全班签名的卡片。
“你的笔记摊位倒闭了,全班自习效率暴跌,同志们盼你早日复工。”
她还掏出一个小账本,翻开,推到我面前。
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是全班同学凑的营养费,谁出了五块,谁出了十块,一笔一笔。
“摊主住院,股东探视,合情合理。”
“钱不许退,退了就是看不起我们。”
我捏着那个小账本,笑着笑着,眼泪掉在了封皮上。
她把卡片立在我床头,压低声音。
“下回再有事,先告诉我,五毛钱一页我先给你垫。”
我笑着应了,眼睛却热了一下。
最后进来的是多多。
她献宝一样递给我一个新本子,粉色封皮,第一页写着四个大字:姐姐疼痛日记。
“医生教我的方法,我教你。”
“几点,哪里,几级,疼多久,一条一条记,复查的时候给医生看,可有用了。”
她把笔塞进我手里,郑重其事。
“姐,你的疼,从今天起你自己记。”
“记不明白的,问我,我可有经验了。”
我笑出了声,牵动伤口,疼得倒抽一口气。
“嘶——疼。”
这个字出口的一瞬间,病房里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没有人说别矫情。
没有人说忍忍。
多多已经翻开本子,一本正经地念:“几点?哪里?几级?”
我看了眼窗外的天。
“下午四点半,左边,五级。”
“记下了,”她认认真真写完,抬头冲我笑,“姐,你看,喊疼一点都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