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把她钉在原地的,是妹妹。
第三天傍晚,多多来了。
她瘦瘦小小地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抱着一个本子,封皮是医院发的那种疼痛记录册,边角都翻毛了。
医生让她记录每天的发作,几点,几级,多久。
这个本子,她记了八年。
她走到我床边,没说话,先把本子翻开,倒着数,翻到某一页,摊在我腿上。
那一页左边,是她自己的字:晚上八点,脚背,七级,四十分钟。
右边的空白处,挤着另一列小字,铅笔写的,写了又描。
【今天姐姐揉了三次手腕,阴天。】
我往前翻。
【姐姐蹲下去捡东西,扶了一下桌子才起来。】
【姐姐书包里的止痛药,比上个月少了六粒,我数了。】
【问妈妈,姐姐是不是也疼,妈妈说她是装的,让我别学——第41次。】
【姐姐发烧了,刘海底下贴着退烧贴,我没敢说。】
【今天姐姐生日,没有蛋糕,我画了一个,画在这里。】
那一页的角落,真的有一块铅笔画的蛋糕,上面插着歪歪扭扭的蜡烛,写着一个“姐”字。
一页一页,全是。
她的疼痛日记,一半记她自己,一半记我。
八年里,这个家规定只有她可以喊疼。
也只有她,一直在替我数着我的疼。
“姐,”她的眼泪掉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膏药是我放的。”
“我拿不到别的药,只够得着膏药,我怕你发现了告诉妈妈,妈妈会说我惯着你。”
“我问过的,我每次都问,妈妈说你是装的,是嫉妒我。”
“我信过,”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姐,对不起,我信过好几次。”
我抬手,把她的脑袋按进我没有输液的那侧肩膀。
十四岁的小孩,哭得整张床都在抖。
病房门口,妈妈和爸爸站在那里,一人拎着一袋水果,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多多忽然从我肩膀上抬起头。
她转过身,站到病房门口,正对着他们。
一只手还紧紧捏着那个本子。
“妈。”
她把本子举高,翻开,一页一页往外念。
“九岁,三月十二号:问妈妈,姐姐摔了疼不疼?妈妈说,她皮糙,不碍事。”
“十二岁,六月八号:问妈妈,姐姐发烧了怎么还去买药?妈妈说,她装的,想抢你的药。”
“上个月,十月二十号:问妈妈,姐姐是不是也疼?妈妈说——”
她停了一下,喉咙里哽了哽,还是把那句念了出来。
“她就是嫉妒你。”
“我问你,姐姐是不是也疼,你说她是装的。”
“我问了四十一次,你答了四十一次,一个字都没变过。”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下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推出去。
“你们是不是只有在一个孩子快死的时候,才允许她喊疼?”
走廊里路过的护士停下了脚步。
爸爸手里的水果袋,慢慢滑到了地上。
妈妈张着嘴,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她看看门口的小女儿,又看看病床上的大女儿,忽然扶住门框,整个人顺着往下滑,蹲在了地上。
蹲了很久,她开了口,声音哑得不像她。
“多多确诊那年,我在医院走廊听人说,这种家里,另一个孩子最容易垮。”
“我吓破胆了。”
“我不敢让你垮,我就当你垮不了,当你铁打的。”
“你越不吭声,我越觉得自己当得对……”
她说不下去了。
这一次,没有人去扶她。
头一个动的是爸爸。
他没去扶妈妈,先走到门口,蹲下来,很轻很轻地把多多搂进怀里,轻得像捧一汪水。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半天,说了一句谁都没料到的话。
“对不起。”
“跟你姐说,也跟你说。”
“这八年,你一个人问了四十一次——比我们两个大人加起来,都更像个家里人。”
多多在他怀里哭出了声。
这一回,没有人拦她的动静。
害怕不是罪过。
可她把自己的害怕,做成了我一个人的枷锁,一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