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上的事,我只剩下一些碎片。
颠簸,警笛,妹妹的哭声被关在车门外。
再往后,是急诊室顶上那排白得刺眼的灯。
有人剪开了我的裙子,有人在我手背上扎针,一个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发问,一遍比一遍急。
“家属呢?她有什么病史?之前查出过什么?”
妈妈的声音在人堆后面,飘着,虚着。
“没有,她什么病都没有,她身体最好了,从小连医院都不用去……”
“最好?”那个声音顿了一下,“腹腔积血,人都休克了,你告诉我她身体最好?”
“她书包呢?找找有没有病历卡。”
我想说不用找了。
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书包拉链拉开的声音,纸页翻动的声音。
然后,急诊室安静了几秒。
“主任,你看这个。”
那个硬壳本子被抽了出来,一页一页,在无影灯底下翻开。
我躺在推车上,意识像退潮一样往下沉,只听见那个声音一条一条往外念,越念越慢。
“十月九号,学校体检,触及腹部包块,转诊单一张,红笔标急。”
“十月十七号,校医催签通知,第二张。”
“十月二十三号,本人自行挂号,B超提示腹腔巨大占位,建议立即住院——报告右下角,无监护人签字。”
“今天,十一月三号。”
他把本子合上,抬起头。
“二十五天,单子攒了一本,家长签名一栏,全是空的。”
“这孩子自己一个人,拿着'建议立即住院'的报告,上了二十五天课。”
走廊里死一样静。
舅妈捂着嘴,半天没放下来。
表弟下意识举起手机,被姑姑一把按住。
“收起来,这是人命,不是热闹。”
二舅妈在边上搓着手打圆场,说孩子底子好,皮实,肯定扛得住。
姑姑头都没回。
“又是皮实。”
“就这两个字,把她害到今天。”
妈妈扑过去要抢那个本子,手抖得翻不开页。
“这些单子……她一个学生,哪来的钱做B超?”
事到如今,她第一句问的是钱。
姑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一字一顿。
“她帮同学抄笔记,五毛钱一页,攒的。”
走廊里那点嗡嗡的议论声,彻底熄了。
我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最后听见的是姑姑的声音,劈了的。
“林建平!你女儿十二岁手腕骨裂,是谁带去打的石膏?!是我!那天你们两口子在哪?!”
手术室的门在我身后合上。
灯很亮。
我忽然想起校医按在我肚子上的那只手,想起她说,疼吗。
我说,不疼。
原来不是不疼。
是那个地方连同这个字,一起被我关了太多年,关到它自己都忘了怎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