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在镇上,屋后有一片小菜园。
我在那里住了一个冬天。
外婆不识几个字,不懂什么叫痛觉超敏,也不懂什么叫占位。
她只有一套朴素的道理。
“疼要说出来,说出来,气就顺了一半。”
小时候她来城里带过我半年,我磕了碰了,她都是先揉,再吹,最后问一句,还疼不疼。
那半年,是我记忆里疼得最理直气壮的日子。
后来她回了镇上,我的疼,就没了去处。
住下的第三天,外婆翻箱倒柜,找出一沓寄件单,戴上老花镜一张张给我看。
每年两盒膏药,单子上写着两个名字。
一盒,林多多。
一盒,林岁安。
“你妈回回说你身体好用不着,退回来三回,”外婆把单子拍在桌上,“我寻思城里孩子娇贵,兴许真用不着。”
她从樟木箱底翻出三个没拆的包裹,牛皮纸都放脆了,邮戳还是前年的。
拆开,全是膏药,一贴没少。
“退回来,我就收着,我就不信等不到这一天。”
当晚她把我按在竹椅上,一贴一贴给我上药,从手腕贴到脚踝,贴得我像个纸壳人。
药味冲得人睁不开眼,我笑着喊外婆够了够了。
“不够,”她拍拍我的背,“欠了八年的,慢慢补。”
“外婆眼拙,没看出来,用不着的那个,才最需要。”
我捏着那沓单子,半天没说出话。
原来这些年,惦记我疼不疼的人,一直有。
只是包裹寄到半路,被人替我拒收了。
现在我搬着小板凳坐在灶膛前,火光烤得脸发烫,外婆一边添柴一边问我伤口。
“今天扯着疼了没?”
“上午换药疼了一下,三级,”我说,“我记本子上了。”
“好,记,都记上,”她往灶里塞了一把柴,“年前去复查,念给医生听。”
复查那天,是爸爸来接的我。
按墙上的排班,这次轮他。
医院走廊里,我碰见了曾医生,她翻着我的疼痛日记,一页页看得很慢。
“记得很好,”她说,“恢复得也好。”
“往后每三个月来一次,有任何不对,随时来,不用攒。”
不用攒。
我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回家的路上,爸爸绕去了学校,把休学证明换成了复学申请。
姚老师隔着办公桌看我,看了好一会儿。
“回来就好。”
“下学期的体检,我跟校医打好招呼了,你的名字排第一个。”
家里的那面墙,如今挂着两本挂历。
左边是多多的,复诊,理疗,忌口。
右边是我的,复查,换药,还有一行妈妈的字:岁安生日,蛋糕,草莓的。
十一月过完了,那行字明晃晃地留在上面,等着明年。
妈妈学着问我疼不疼,一天三遍,问得笨拙,像在还债。
我说不疼的时候,是真的。
说疼的时候,也是真的。
多多的病还是老样子,风重一点还是像刀割,复诊一次不能少。
但她在家里立了一条新规矩,用马克笔写在两本挂历中间。
【谁疼谁就喊,喊得最响的先看医生。】
字歪歪扭扭,落款画了两个小人,牵着手。
春节回城那几天,妈妈在厨房切菜,刀一偏,割了手指。
“嘶——疼!”
她喊完自己先愣住了,握着手指站在原地,像干了什么错事。
全家也愣住了。
下一秒,多多举着本子从沙发上弹起来,冲进厨房。
“几点?哪里?几级?”
妈妈看看指头,又看看小女儿,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下午五点,左手食指,”她吸了吸鼻子,“二级,不对,一级半。”
“记下了,”多多一本正经收笔,“按新规矩,您喊得最响,创可贴优先。”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没出声。
这个家学会喊疼,用了八年零两个月。
前几天我阴天手腕又酸了,坐在书桌前,试着喊了一声。
“疼。”
不大,但是是我自己的声音。
隔壁房间踢踢踏踏跑来一串脚步,多多举着她的本子冲进来,笔都拔好了帽。
“几点?哪里?几级?”
我报给她听。
她记完,趴在我桌边,忽然说:“姐,这一声,你晚喊了八年。”
“嗯。”
“好在,”她合上本子,冲我笑,眼睛弯弯的,“人还在,日子还长,往后的每一声,我们都接得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