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这些是我后来一点一点拼起来的。
等待区的长椅上,我们家第一次以“家属”的身份坐成一排。
护士出来核对病史:以前做过什么检查,有没有过敏,最近一次体检的指标。
妈妈张着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替她答的是姑姑,捧着我的报告册,翻一页答一条,翻一页答一条。
十六年,妈妈头一回发现,关于我的身体,她连一道填空题都做不出来。
妹妹坐在最边上,怀里抱着那本挂历——出门的时候,她不知怎么想的,把它从墙上摘了下来。
后来我才知道,等待的四个小时里,她用铅笔在十一月的格子里,一笔一划写了四个字。
姐姐,手术。
那面挂历挂了八年,那是我的名字头一回上去。
瘤子长在左边,比拳头还大,压着器官,破了口子在出血。
曾医生出手术室的时候,摘了口罩,先说了一句人保住了。
第二句话,是对着我妈说的。
“再晚半天,就不是切什么保什么的问题了。”
“耽误的这二十五天,命是抢回来了,别的,保不全了。”
妈妈问别的是什么意思。
曾医生看了她很久。
“意思是,这孩子以后的人生,要为这二十五天,一直付账。”
我醒来是第二天下午。
病房天花板是米白色的,输液管从手背爬上去,左腹缠着厚厚的纱布,一动就扯着疼。
疼。
我盯着天花板,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了口气。
在医院里,疼是被允许的。
护士来换药,问我疼不疼,我说疼,她就放轻了手。
原来这个字说出来,是这个用处。
姑姑守在床边,眼睛肿着,给我削苹果,削一半停一半。
从她嘴里,我知道了我昏迷这一天发生的事。
校医来过。
她不是空手来的,带着医务室的登记本和她自己的手机。
十月九号下午,她给我妈打过电话,通话记录显示,四十七秒。
“接起来就说在忙,让我有事找孩子爸。”
十月十号上午,她打给我爸,班主任姚老师也打过一次,打到他单位。
我爸在电话里说的原话,姚老师记在了家校联系册上。
“孩子皮实,没什么大事,学校别一惊一乍的。”
皮实。
这两个字,昨天被姑姑拍在我爸面前——家校联系册那一页,姚老师复印了一份带到医院。
白纸黑字,日期,通话时长,还有他的原话。
姑姑把复印件按在他胸口。
“林建平,你自己念一遍。”
我爸捏着那张纸,蹲在墙根,念不出来,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姑姑说到这里,把苹果塞到我手里,别过头去抹眼睛。
“岁安,姑姑也有错。”
“打石膏那年我就看出不对了,你妈说她心里有数,我就真信了她有数。”
“大人的'心里有数',原来就是谁不吭声,就当谁没事。”
下午,校医也来了。
她坐在床边,替我掖了掖被角,忽然说了句对不起。
“那天我就该直接打120的,我等你们家长,等了二十五天。”
“老师,”我摇头,“您是这些年,第一个问我疼不疼的人。”
她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走的时候,她在我的疼痛日记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疼不是丢人的事,是身体在给你报信,报了,就要有人签收。】
病房门口有动静。
妈妈端着保温桶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她瘦了,一夜之间眼窝陷下去一圈,看见我醒了,嘴唇哆嗦着往前走了两步。
“岁安,妈给你炖了汤……”
“你从来没说过啊,”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像是在跟自己吵架,“肚子里长了那么大的东西,你怎么能一个字都不说?你说了,妈能不管你吗?”
我看着她。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
“妈。”
“我十二岁说过,手腕疼。”
“我十三岁说过,肚子疼。”
“上个月,饭桌上,我说左边有个包。”
“单子我放过你床头,放过爸的车上,我把你拉进房间锁上门,本子翻开了一半。”
我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从八年里捞出来。
“不是我没说。”
“是这个家里,我的话不算数。”
“妈不是不管你,”她的手指绞着保温桶的提手,“妈是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转诊单上那个急字,校医用红笔描了两道。”
“它在爸的车里躺了一夜,第二天躺进了楼下的垃圾桶,跟洗车小票揉在一起。”
“字是红的,道是两道,垃圾桶不认字。”
“扔它进去的人,认得。”
保温桶在她手里晃了一下,汤洒出来,烫在她手背上。
她没躲。
那大概是我第一次,看见妈妈站在原地,一句话都接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