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秋季体检,排在十月。
轮到内科触诊,校医的手在我肚子上按到左边,忽然停住了。
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里,疼吗?”
“不疼,”我说。
这不是谎话,那个包块大多数时候真的不疼,只是偶尔坠着酸,我一直当是吃坏了。
校医没说话,开了一张转诊单,红笔在上面画了两道。
“回去让家长签字,这周之内,必须去大医院做B超,听见没有,必须。”
那天是十月九号。
十月十号,妹妹复诊。
我把转诊单折成小方块,压在文具盒最底下,和止痛片放在一起。
复诊回来的路上,妈妈的脸色很不好,医生说妹妹的指标有波动,下个月要加做两项检查。
挂历上又添了三行字。
我捏着书包带,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一周后,校医把我叫去医务室。
“单子签了吗?”
“签了,我妈约了下周的号。”
我说谎的时候,眼睛看着她身后的视力表。
又过了一周,我用帮同学抄笔记攒的钱,加上省下来的早饭钱,一个人去了医院。
挂号的时候,窗口问家长呢。
“在楼下停车。”
B超室里,医生的探头在我肚子左边停了很久,屏幕上的黑影我看不懂,但我看得懂她的眉头。
“你家长呢?让她马上进来。”
“阿姨,报告能先给我吗,我妈在交费。”
我拿了报告就跑。
报告上一行字后面跟着感叹号:建议立即住院进一步诊治。
那天起,我的文具盒装不下了。
转诊单,催签通知,B超报告,挂号单,我把它们理整齐,夹进一个硬壳本里。
每一张的右下角,家长签名栏,都空着。
我试过的。
第一次,饭桌上,我说妈我肚子左边好像有个包。
妈妈舀汤的手都没停:“少吃冰,天天冰奶茶灌着,能不长东西吗。”
第二次,我把转诊单放在爸爸车里的副驾上,红笔画的两道朝上。
第二天单子不见了,我在楼下垃圾桶里找到它,和洗车小票揉在一起。
第三次,我挑了妹妹状态最好的一个傍晚,把妈妈拉进房间,反锁了门。
“妈,你看一下这个,就一分钟。”
本子刚翻开,客厅里哐当一声,妹妹碰倒了水杯,热水洒在腿上,疼得哭出了声。
妈妈冲出去的时候带翻了我的台灯。
门口留下一句:“多大点事,回头再说。”
回头,一直没有来。
十一月三号,妹妹十四岁生日。
家里摆了两桌,姑姑一家、舅妈一家都来了。
妈妈系着围裙进进出出,我负责端菜、烧水、给妹妹的长寿面卧蛋。
姑姑进门的时候,拉住我看了两眼。
“岁安,你脸怎么这么白?不舒服?”
我还没答,妈妈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接了话。
“她好得很,天生的白,就是懒得动弹。”
姑姑将信将疑地松了手。
那是这个家最后一次,替我回答我疼不疼。
从中午起,我的左腹就一阵一阵地坠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沉。
我掐着掌心,把汤一碗一碗端上桌。
蛋糕上蜡烛点起来的时候,满屋子人拍手唱歌。
我扶着门框,眼前的烛光忽然散成了一片。
再然后,地板朝我的脸冲了上来。
尖叫声里,我趴在地上,觉得身下涌出一股滚烫的东西。
血把浅色的裙子洇透了,一直漫到膝盖。
妈妈第一个冲过来,蹲下,背对着满屋亲戚,把声音压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林岁安,这么多人看着,你就不能挑个日子?”
“起来,先回房间躺着,别吓着多多。”
我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八年了,那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八年,到了这一刻,反而发不出来。
替我喊出来的,是妹妹。
“姐姐流血了——”
她的尖叫劈开了满屋的寂静,然后她做了全家没有一个人做的事。
她抓起茶几上的手机,按了三个数字。
“喂,120吗?我姐姐倒了,流了好多血,地址是——”
她一边报地址一边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一个字都没报错。
那是我失去意识前,听见的最后一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