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又关了。
我被扔在了楼道里,满头奶油,身上穿着单薄的旧T恤。
门里传来了浩浩欢快的笑声,和叔叔的安慰声。
“行了,以后别让这种不三不四的亲戚小孩上门。”
我坐在冰冷的地上,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奶油,放进嘴里尝了尝。
很甜。
原来这就是哈根达斯的味道。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
这是我昨天捡瓶子时,在草丛里捡到的,我本来想攒着给妈妈买花的。
我对这紧闭的大门,轻轻说了一声:
“妈妈。”
我在心里默默扣掉五块钱。
现在,我欠妈妈五块钱了。
我得去捡更多瓶子才能还清。
只要我还清了,妈妈就会开门的,对吧?
我扶着墙,慢慢走下了楼梯。
只有五岁,腿有点短,下楼梯要一级一级地挪。
到了单元门口,冷风“呼”地吹过来。
我打了个哆嗦。
小区里的垃圾桶很高。
我踮起脚,扒着边缘往里看。
太黑了,看不清。
我闻到了饮料残留的甜味,还有馊饭的味道。
我找来一块砖头,垫在脚下,费力地爬了上去。
半个身子探进垃圾桶里,手在那堆黏糊糊的垃圾里摸索。
摸到了!
一个圆滚滚的塑料瓶。
还没等我高兴,脚下的砖头一滑。
“扑通”一声。
我整个人栽进了垃圾桶里。
垃圾袋破了,汤汤水水流了我一身。
好臭。
我想爬出去,可是桶壁太滑了,我想喊救命。
但我张开嘴的那一刻,想起了妈妈的脸。
想起了生日时,妈妈给我立的家规。
【3.外人在的时候,你就是个哑巴。】
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还有手电筒的光晃过透气口。
是保安叔叔巡逻过来了。
“谁在那边?”保安叔叔的声音很粗。
如果我喊救命,我就违反了妈妈的家规。
违反家规,还会被妈妈更讨厌。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缩在垃圾堆里,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拼命忍着。
我是个守家规的好孩子,我没有说话。
保安叔叔在垃圾桶旁边停了一会儿。
手电筒的光束从我头顶扫过。
只要我发出一丁点声音,他就能发现我,我就能得救。
但我没有。
因为我在外人面前是个“哑巴”。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我抱着刚捡到的空瓶子,蜷缩在恶臭的黑暗里,瑟瑟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腿都麻了。
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甚至带着一点哭腔。
“赵糯糯!赵糯糯你死哪去了!”
她在喊我。
我心里一喜。
妈妈来找我了!
我想大声答应:“妈妈,我在这里!”
可是,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冰冷的现实浇灭了。
叫一声“妈妈”,收费五块钱。
我摸了摸口袋。
我只有一块钱。
我现在还欠着妈妈的五块钱没还清。
如果我现在喊了“妈妈”,我就欠九块钱了。
九块钱,那是好多好多瓶子。
我还不不起。
妈妈的声音越来越近,就在垃圾桶旁边,妈妈好像哭了。
“这死孩子,大半夜能跑哪去……”
“赵糯糯,你在哪?才几分钟你就不见了,你死哪去了啊……”
我紧紧抱着怀里的瓶子,把头埋在膝盖里。
像个真正的哑巴一样,一声不吭。
妈妈在垃圾桶边跺了跺脚。
高跟鞋的声音很响。
她离我那么近,只要我出声喊妈妈,妈妈一定可以听见的。
但我不敢。
我也没钱。
妈妈的声音逐渐远去。
周围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摸着空瓶子。
我把它贴在脸颊上。
心里默默地算着账。
今天我捡到了一个瓶子,还差二十三个。
只要明天我攒够了二十三个瓶子,我就能回家了。
哪怕妈妈骂我,我也能挺直腰杆说,我交了二十五个瓶子能抵扣房租。
眼皮越来越沉。
我又冷又饿,意识开始模糊。
在失去知觉前,我迷迷糊糊地想:
下一次见到妈妈,我要攒够五块钱。
那样,我就能光明正大地喊她一声妈妈了。
哪怕只有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