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的话,成了击垮我妈的最后一击。
她的精神彻底垮了。
她不再向外求助,而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日夜对着那堆筊杯的粉末发呆。
“为什么会是圣杯……为什么……”
她一遍遍地念叨着,仿佛陷入了魔怔。
我爸在床上疼得日夜哀嚎,大小便失禁,屋子里臭气熏天。
我妈却充耳不闻,只是呆呆地坐着。
她开始出现幻觉。
她总觉得,那个被她撕碎的录取通知书,又重新飘在了眼前。
红色的纸屑,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
她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到。
有一天,她在收拾旧物时,翻出了我藏在床板下的一个铁盒子。
那是我唯一的秘密。
她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钱,没有值钱的东西。
只有一本泛黄的日记,和我那张被撕碎后又被我小心翼翼粘起来的录取通知书。
妈妈颤抖着手,翻开了那本日记。
里面记录了我所有的卑微和痛苦。
“今天手又被消毒水泡烂了,好疼,但是为了给妹妹攒手术费,要坚持。”
“听说老刘头脾气不好,我有点怕。但是为了十八万,为了妹妹能活下去,我愿意。”
“妈说喝香灰能去晦气,好苦,但是只要家人能平安,我什么都愿意喝。”
“好想读书啊。如果我能上大学,会是什么样子呢?”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她不知道的过往。
日记的最后一页,是我死前一天写的。
字迹已经歪歪扭扭,还带着血迹。
“我可能要死了。我不恨他们。我只希望,我死后,他们能好好地活着。希望妹妹的病能好,弟弟能娶到好媳妇,爸妈能安享晚年。”
“若有来生,我还想做他们的姐姐。”
妈妈看着那行血字,手里的日记本掉在了地上。
她捂住嘴,终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哭声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微不足道的,迟到了太久的悔恨。
“……对不起……”
她跪在地上,把那张破碎的录取通知书抱在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我飘在她的面前,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样子。
对不起?
如果一句对不起有用,我何必化作厉鬼,从地狱归来?
你的眼泪,只会让我觉得更加恶心。
现在后悔,太晚了。
我慢慢地走到她面前,凝聚起身形。
一个半透明的,浑身是伤的我,出现在她面前。
我的额头上,还留着当年磕在桌角上的疤。
我的胳膊上,布满了老刘头用烟头烫出的伤痕。
我妈猛地抬起头,看到了我。
她没有尖叫,只是怔怔地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泪水。
“招娣……你回来了……”
“你是不是冷了?饿不饿?”
她伸出干枯的手,想要摸我的脸。
她的手穿过了我的身体,摸了个空。
我看着这个毁了我一生的女人。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疯了似的爬到神龛前,把那堆筊杯的粉末捧在手心。
“招娣你看,妈再给你掷一次!”
“这次一定……一定是个好签!”
她把那些粉末高高扬起。
粉末在空中散开,却没有落下,而是凝聚成两个血红的大字。
“还债。”
我妈看着那两个字,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终于崩溃了。
“我还!我还你!我把命还给你!”
她尖叫着,一头撞向了旁边的墙壁。
“砰!”
鲜血顺着她的额头流了下来,染红了她的眼睛。
她倒在地上,身体抽搐着,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
“还债……还债……”
躺在床上的我爸看到这一幕,吓得魂不附体。
“疯了……都疯了……”
他想要爬下床逃走,却因为断掉的腿,重重地摔在地上,昏了过去。
周婷婷从门缝里看到这一切,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彻底失去了神智。
我看着这满屋的狼藉,看着这三个被我逼疯、逼残的人。
我的木然的神色有了一丝光彩。。
我妈疯了之后,这个家就彻底散了。
不久,那个帮妹妹伪造病历的医生,因为另一场医疗诈骗案被捕入狱。
他为了减刑,把所有事情都招了。
包括如何帮助周婷婷装病,骗取彩礼的事情。
一时间,我们家成了十里八乡最大的丑闻和笑话。
原来周婷婷的心脏病是假的。
原来我爸断腿的医药费,我弟娶媳妇的彩礼钱,都是靠卖女儿换来的。
原来我这个丧门星,才是这个家唯一的支柱和最大的受害者。
真相大白于天下。
我清白了,也释然了
一道五彩神光突然笼罩了我,接引我投胎转世。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世界,再无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