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监护室的白墙有些刺眼。
我坐在病床边,双手紧紧握着囡囡唯一还有知觉的左手。
她的右手和双腿已经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青紫色,摸上去硬邦邦的,像是石头,又像是冻在冰箱里的肉。
这种触感让我浑身发抖。
医生刚才来查房,看着仪器上的数据直摇头。
他说囡囡的生命体征正在断崖式下跌,心跳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弱。
他说这不科学,也不符合任何一种已知的病理模型。
只有我知道原因。
我看了一眼手机。
那个同城匿名墙的账号上,倒计时只剩下最后的十二个小时。
囡囡醒了。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眼屎。
她看到我,下意识地想要往被子里缩,可是她的身体已经动不了了,只有脖子稍微扭动了一下。
“妈妈……”
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含着沙子。
“对不起,我把床单弄脏了。”
我低头一看,她失禁了。
尿液洇湿了床单,散发出一股骚味。
以前她要是尿床,我一定会骂她这么大了还不知道叫人。
可是现在,我只觉得有人在拿刀剜我的心。
我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拿干净的护理垫和湿毛巾。
“没关系,没关系,妈妈给你换。囡囡不脏,囡囡最干净了。”
我一边给她擦拭身体,一边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她的皮肤太凉了。
我把热毛巾敷在她腿上,试图捂热她,可是热气散得很快,她的腿依然没有任何温度。
囡囡看着我忙碌,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
“妈妈,你不生气了吗?”
我动作一顿,直接跪在床边,把脸埋进被子里。
“妈妈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之前的那些话,都是妈妈骗你的。妈妈是想让你后悔,想让你不想救妈妈了,这样你就不会死了。”
我抬起头,抓着她的左手贴在我的脸上。
“囡囡,你听妈妈说,你现在就在心里跟土地爷爷说,你后悔了。你说你不想救妈妈了,你说你想活下去。好不好?算妈妈求你了。”
囡囡看着我,眼神有些呆滞。
过了好一会,她才轻轻摇了摇头。
“妈妈骗人。”
“妈妈之前打我很痛。妈妈把我的衣服都扔了。妈妈还说看到我就恶心。”
“我知道妈妈是为了哄我才这么说的。因为我要死了,所以妈妈才对我好。”
我拼命摇头,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吼声。
“不是的!不是的!那是演戏!那是假的!”
我掏出手机,翻出之前那个匿名帖的截图,举到她眼前。
“你看,这是妈妈发的。妈妈知道你在那个帖子里说话,妈妈是故意让你讨厌我的。妈妈真的爱你,妈妈不能没有你。”
囡囡费力地看了一眼屏幕。
她没有因为看到真相而开心,反而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是……土地爷爷说,只有真的后悔才有用。”
“妈妈,我不后悔。”
她用那只还能动一点的左手手指,轻轻勾住我的小拇指。
“以前爸爸打你,把你往墙上撞,你流了好多血。我躲在桌子底下哭,我帮不了你。”
“以前你胃痛,痛得在床上打滚,我也帮不了你。”
“现在我终于能帮你了。”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惨白的笑容。
“妈妈,我的腿不痛了,手也不痛了。土地爷爷把痛都拿走了。”
“只要妈妈好好的,我就开心。”
我看着她那个笑容,绝望得想撞墙。
我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哪怕我把真相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哪怕我告诉她之前的一切都是谎言,她依然不肯收回那个愿望。
她的爱太纯粹了,纯粹到连神明都无法撼动。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人大力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我回头,看到了满身酒气的前夫。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背心,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医院的缴费单。
“你个败家娘们!我就知道你躲在这!”
他大步冲进来,一把将缴费单甩在我脸上。
“一天两千块?你住的是皇宫啊?老子哪来的钱给她治病?赶紧出院!死也死在家里,别在这烧钱!”
我站起身,挡在病床前。
“滚出去。”
我死死盯着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这是我借的钱,跟你没关系。你给我滚!”
前夫冷笑一声,伸手就要来推我。
“你借的钱?你还是我老婆,你的债就是我的债!这丫头片子反正都快死了,还治什么治?不如省点钱给我翻本!”
他越过我的肩膀,看向床上的囡囡。
那眼神里没有一点父亲该有的慈爱,全是嫌弃和算计。
“喂,丫头,你妈为了救你都快把家底掏空了。你要是懂事,就自己拔了管子,别拖累我们大人。”
我脑子里的一根弦,彻底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