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书铺陈在案几上,裴行握着笔,迟迟落不下那一画。

墨汁在笔尖凝结,最终滴落,晕染出一团漆黑的墨渍。

他终究还是签了。

朱红色的摄政王大印盖下去时,我看见他的手背青筋暴起,颤抖得厉害。

我收下和离书,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便走。

身后是一片死寂,他没有追上来,也没有送我。

或许裴行也知道,若是送了,看着我决绝离去的背影,他会忍不住反悔,再次将我锁入府中。

王府的侧门缓缓打开。

门口停着一辆简陋的驴车,宋青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正焦急地张望着。

见我出来,宋青眼神充满了喜悦。

我坐上驴车,身下是干草铺就的软垫,鼻尖萦绕的是淡淡的皂角香。

车轮转动,发出声响。

我靠在车板上,看着渐渐后退的巍峨王府,看着那朱红的大门,只觉得胸口数年的压抑终于消失了。

我没有回头。

后来听闻,那日裴行站在城楼的最高处。

暴雨如注,淋透了他身上的蟒袍。

他盯着那辆简陋的驴车,看着它穿过长街,穿过城门,最终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身旁的侍卫不忍,大着胆子问:“王爷既然舍不得,为何不追?”

裴行身形一晃,苦笑着吐出一口鲜血:

“追?本王舍不得她死。”

回到渔村的日子,平淡。

宋青并没有因为我曾经的身份而有半分芥蒂。

他用毕生所学,日日替我调理身体。

清晨采露,傍晚煎药。

虽然软骨散和寒毒伤了根本,无法彻底根治。

但至少在他的照料下,我不必忍受那种剧烈的痛楚。

从此我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圣女,不再穿着繁琐的羽衣,受万人跪拜。

只是一个普通的妇人。

我会挽起袖子,帮宋青洗那些带着泥土的草药。

在傍晚时分,坐在门槛上,借着夕阳的余晖缝补衣裳。

这样的日子,真好。

日子久了,京城的消息也会断断续续地传到这个偏僻的小角落。

听说那位权倾天下的摄政王疯了。

他不理政务,整日把自己关在王府里,手里拿着刻刀,照着我的样子刻木雕。

刻坏了就烧,烧了再刻。

王府的库房里,堆满了他刻出来的阿菱。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祈福,有的在沉睡。

他日日对着那些冰冷的木头说话,一会儿温柔低喃,一会儿歇斯底里。

百姓们都说,摄政王这是中邪了。

他还让人在秦淮河畔,当年我跳下去的地方,建了一座亭子,取名思菱亭。

每逢下雨天,他便撇下侍卫,独自一人去亭中坐着。

不许任何人撑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淋透全身。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微感受一下,我当年在暗室里受过的寒凉。

村里的妇人们在河边洗衣时,总爱把这些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绘声。

我在一边听着,内心竟毫无波澜。

这些过往,与现在的我再无瓜葛。

听完,我便忘了。

转头端着木盆回家,去帮宋青收院子里刚晒干的药材。

天又要下雨了。

我的膝盖在阴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痛。

但我不怕了。

因为夜里,宋青会整夜地抱着我。

他用宽厚的手掌捂着我的膝盖,用他滚烫的体温替我驱散寒气。

他在我耳边轻声说:“别怕,我在。”

“以后每一个下雨天,我都在。”

那简陋的竹屋,挡得住外面的风雨,也挡得住那漫长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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