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侯爷的外书房,窗户半开,娇娇的声音传出来。
“侯爷,城东粮行那个皇商的契约,是妾身托了家父在衙门里使了力才拿下的。”
“姐姐虽然辛苦,可光靠她一个妇道人家,哪里谈得下这种大买卖?”
我停下脚步。
那份皇商契约,是我亲自跑了六趟户部,费了两个月的口舌,拿陪嫁铺子做担保才签下来的。
娇娇的父亲是一个八品小吏,连户部的门往哪儿开都不知道。
书房里传出侯爷的笑声。
“娇娇做得不错。等秋后,我去找老太君说一声,把你抬为平妻。往后中馈的事,你来管。”
我咬住嘴唇。
娇娇再次开口。
“侯爷,妾身方才好像瞧见姐姐往花厅去了,听丫鬟说她要和离?她不会真走吧?”
我站定不动。
侯爷发笑。
“她?”
“她爹获罪,全家流放。娘家没人了。她弟弟在岭南种地,她母亲的坟都是我侯府出钱修的。”
“她出了这个门,能去哪?谁要她?一个二十七岁的罪臣之女,人老珠黄,谁肯聘?”
我扶住墙壁,手指扣紧砖缝。
“不过是闹脾气,嫌月银少了二十两。”
“晾她几天,把她院里的炭火断了,天寒地冻的,冻上两夜她就消停了。她那个人,我太清楚了,吃软不吃硬,给个台阶就下。”
“侯爷说得是,姐姐心软,不会真跟您置气的。”
娇娇的声儿和她的名一样,几声呢喃给侯爷哄得找不着北。
“你跟她不一样,你还年轻。”
“开春长公主赏了两匹蜀锦,本来该给正室的,我让人直接送你院里去。你好好打扮,下个月跟我去赴忠勤伯府的宴。”
我靠在回廊柱子上,抱紧双臂。
我想起出阁前的手帕交。
沈家二姑娘嫁了御史中丞嫡子,成了三品淑人。
林家六姐姐嫁给翰林院编修,请封了诰命。
当年学堂垫底的张家小妹,在婆家也当家做主。
我在侯府待了八年,搭上嫁妆伤了身体,只落得一句“她能去哪”。
我低头看着发粗的手指关节。
袖子里有个硬物,是暗卫阿青递来的信。
我展开信纸。
“宋夫人钧鉴,江南商会陈氏,久仰夫人经营之才,愿以总会大当家之位相邀。”
“年分红八十万两白银,另附独立商号一座、护卫一队。一切已备,静候佳音。”
我盯着信上的数目,靠在柱子上咧开嘴角。
八十万两是这座侯府家产的二十倍。
我想起嫁进来第二年,侯爷拍着胸口保证。
“等明年铺子盈利了,管家的事全交给你,中馈大权便是对你的认可。”
第三年的冬天,他揽过我的肩膀。
“等我站稳了脚跟,第一件事就是给你请封诰命,让你做这京城里最风光的侯夫人。”
第五年我查账累得揉按胸口,他按住我的肩膀。
“辛苦了,等今年的账盘完,我拿出五百两给你做私房,再从公中拨一笔银子把你娘的坟好好修葺一番。”
我当了真,不分日夜地对账、理铺子、教管事。
等到年关对账,我的月银少了二十两。
他揉着眼睛开口。
“今年京中应酬多,给各府送年礼的开销大,你的月银先紧一紧,来年生意好了,加倍补你。”
我答应下来。
直到今天,听见他对娇娇说出那句“她能去哪?谁要她?”。
我认清了现实,在他眼里我不是侯夫人。
我是一颗摇钱树,干枯了浇点水还能榨取利益。
但他忘了这树长着脚。
我折好帕子,取出炭笔,在信纸空白处写字。
“如约。”
我把信递给暗处的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