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王婶那间铺面换了三个老板,最后稳定下来,是个卖早餐的。
两口子人实在,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熬粥。
刘姨的美容院早就关了,新来的是一家理发店。
老板是个年轻的tony,手艺不错,我每个月去剪一次。
赵姐搬走后再没消息。
只有她女儿,考上大学那年寄来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
“林阿姨,我考上了。谢谢你。”
我把它压在收银台的玻璃下面,和那封手写的信一起。
老周还在。
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坐在门口修鞋。
中午十一点半,准时进来端盘子。
下午两点,再出去修鞋。
晚上六点,再进来端盘子。
他儿子病好了,现在在快递公司上班,每个月来看他一次。
来了就在我店里吃饭,非要给钱。
我不收,他就在门口帮他爸修鞋。
那天晚上,探店哥又来吃饭。
直播的事过去半年了,他的号涨了五十万粉丝,现在专门做正能量探店。
隔三差五来我这儿蹭饭。
我不收他钱,他非要给,最后约定每次多加一个蛋。
哦,对了。忘记介绍探店哥了。
他刚出社会没钱,在我这吃了一阵子。
见我做着爱心餐饮,跟我讲着社会冷暖人情。
升职那天,他临走加了我微信,说以后有事可以联系他。
这不,有些善意终究会带来回报。
“他一边吃一边问,“姐,后悔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是说,你把他们都赶走。毕竟那么多年了。”
我转头看向窗外。
街上亮起了路灯。
早餐店正在准备明天的食材。
送外卖的小哥骑着电动车呼啸而过。
tony老师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挥了挥手。
老周在收拾门口的鞋摊,他儿子在旁边帮忙,两个人有说有笑。
“不后悔。”我说。
探店哥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喝完汤,抹抹嘴走了。
临走前在门口回头:
“姐,那个基金的事,我帮你宣传宣传?”
我摆了摆手。
“不用。该知道的,自然知道。”
他笑着摆摆手,消失在夜色里。
我起身去后厨,路过墙上那张老照片。
照片里,我爸站在灶台前,颠着勺,油烟缭绕。
我妈在旁边笑。
那是二十年前。
我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口用了二十年的铁锅。
记忆闪回很久以前。
我爸第一次教我炒菜,我够不着灶台,他搬了个小板凳让我站上去。
油下锅的时候我吓得往后躲,他在后面扶着我的肩膀:
“别怕,有爸在。”
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他开这间饭馆,不是为了赚钱,是真的喜欢看人吃饭的样子。
“你看那个大爷。”
他指着门口一个常客。
“他老伴走了,一个人住,每天就来咱这儿吃一顿。咱要是关门了,他去哪儿吃?”
“那个小伙子。”
他又指着另一个。
“刚来城里打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咱这儿便宜,他能吃饱。等他以后发达了,想起这口饭,会念咱的好。”
我那时候不懂。
现在我懂了。
我爸说的对。
让回家的人有口热饭吃。
可他也说过另一句话,我这辈子都会记得。
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坐在店里跟我念叨:
“薇薇啊,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咱做好事,但不能让人当成理所当然。该硬的时候得硬,该狠的时候得狠。”
我问他:
“那什么时候该硬?”
他想了想:
“人家把你当人的时候,你好好当人。”
“人家不把你当人的时候,你也别把他们当人。”
我记着前半句,忘了后半句。
现在我想起来了。
“老邻居互助基金”
这是后来设的。
用涨租后多出来的钱,给那些真正需要的人。
老周修鞋的工具坏了,可以从基金里申请钱换新的。
早餐店两口子想添个新冰柜,也可以申请。
送外卖的小哥电动车坏了,基金出钱修。
不是白给。
是借,无息,慢慢还。
我爸说,帮人可以,但不能让人养成依赖。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我抬头,看见一个瘦瘦的身影站在门口。
是赵姐的女儿。
她长高了,也瘦了,背着个旧书包,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林阿姨。”
她站在门口,有点拘谨。
“我放暑假了,来看看你。”
我看着她。
那张脸,和她妈真像。
可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
“进来。”我说,“吃饭了吗?”
她摇摇头。
“坐。”
我转身去后厨。
“老周,给她盛碗汤。”
老周应了一声,笑呵呵地端了碗汤过去。
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捧着汤,小口小口地喝。
我在后厨炒菜,锅铲碰撞的声音里,听见老周问她:
“丫头,考上大学了?”
“嗯。”
“啥专业?”
“师范。我想当老师。”
“好,好,当老师好……”
我颠着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窗外,夜色温柔。街上亮着灯,有人在回家的路上。
这间小小的饭馆,还在。
我爸的那句话,也还在。
让回家的人,有口热饭吃。
只是现在我知道了:
有些人,值得你端上热饭。
有些人,只配吃闭门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