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医学院解剖室外,走廊尽头。
我妈坐在长椅上,盯着那扇门。
她已经坐了两个小时。
陈医生从里面出来,她站起来。
“能不能……再看看她?”声音哑得像砂纸。
陈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告别室。
金属台边,白布盖着一个人形。
我妈走过去,手伸出去,抖得厉害。
她掀开白布一角。
我的脸露出来。
她的第一反应,是指尖搭上我的颈动脉。
那个动作那么熟练,那么快。
二十年的职业本能,比悲伤更快到达。
冰凉的皮肤下,什么都没有。
她身体晃了晃。
手还保持着触摸颈动脉的姿势,就那样悬在半空。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我脸上。
摸了摸我的脸,说:“这脸色……应该是我的,该死的是我……”
然后她突然问旁边的陈医生:“临终前给她用镇痛了吗?她胃一直不好。”
陈医生没回答。
她自己点点头:“哦,对,是药物过量,没有临终,直接走的。”
她又摸了摸我的脸,轻声说:“妈忘了。”
小楚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水。
她走到我妈身边,跪下来,把水递过去。
“林老师,”她哭着说,“你还有我……以后我就是你女儿,我给你养老……”
我妈慢慢转过头。
空洞的眼神看着小楚。
“把你当女儿……”她说,声音轻得像飘在空中,“我的女儿……死了。”
小楚继续哭着劝:“人死不能复生,林老师你要保重身体……”
我妈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直流。
“我女儿死了,”她说,“你让我保重身体?”
她猛地甩开小楚的手,站起来,逼视着她。
“你明明知道小秋病情不稳定,为什么每次我陪她的时候,你都要发微信说难受?你是真的难受,还是怕我把她看得比你重?”
小楚跌坐在地上往后缩:“我……我真的难受……刚工作压力大……”
我妈蹲下来,死死盯着她:“你每年的体检报告我都看过,心理测评分数比我还高,你难受什么?”
小楚眼神躲闪:“就是……就是胸闷,喘不上气……”
我妈站起来,指着她的手在发抖:
“你每次发微信说难受,我都去看你。可你每次见到我,精神状态都比微信里好得多。”
我妈的声音开始颤抖。
“去年除夕,你说想家睡不着。我赶到你宿舍,你在包饺子,笑着说‘林老师来尝尝我包的’。”
“上个月你说被患者骂了想聊聊。我放下小秋去找你,你在科室里跟其他实习生有说有笑,见了我才垮下脸来。”
我妈死死盯着小楚。
“我那时候就该明白,你不是真的难受,你只是……想要我。”
“我护着你,不是因为你可怜,是因为你像当年的我。那么努力,那么要强,一个人在陌生城市里熬。”
她捂住脸:
“可我忘了……我女儿不像我。她内向,敏感,什么都憋在心里。我以为她不需要我,其实只是她不会像你那样,把‘需要’两个字写在脸上。”
小楚嘴唇哆嗦着想辩解。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递到我妈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对话框,她妈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这个月钱打了没?”
发送时间是小楚发“林老师我难受”的前十分钟。
我妈没抬头。
小楚的手悬在那里,三秒后,她把手缩回去,把手机揣回口袋。
小楚哭着说:“我是真的把你当妈妈啊……”
我妈笑了。
笑出了眼泪。
“那你知道妈妈最该做什么吗?”
她转头看向我的身体:“妈妈最该做的,是保护自己的孩子。”
她抬起手。
狠狠扇自己耳光。
“可我,把所有温暖都给了别人家的孩子。”
一下,又一下。
一边打一边说:
“是我害死的……我把时间给了个装可怜的人……我让我女儿一个人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