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爸爸还坐在门槛上。
烟雾呛得他眼眶发红,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可我记得,他从不抽烟。
屋里亮着灯。妹妹在妈妈怀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很久。
爸爸开口,声音闷闷的。
“鱼珠那孩子胆子小,她最怕黑,怕鬼。祠堂那么多牌位,一盏灯都没有。她一个人……不知道吓成什么样了。”
他顿了顿。
“就算她不知道痛,你白天也不该打那么凶。”
妈妈猛地抬起头。
“当时那个情况,我不把她推出去,村霸能放过宝珠?”
我站在他们中间。
一遍遍说:没关系,我不怪你们。
我这次很勇敢,一下都没哭。
可以夸夸我吗。
伸出手想去抱,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爸爸站起来。
“我去把鱼珠接回来。”
妈妈拦住他。
“你现在去接?钱呢?一万块你出?”
“赔钱就赔钱——”
“赔了钱这事就完了?宝珠今天亲口认了,全村人都听见了!你把她接回来,明天村里人怎么问?说烧祖坟的是宝珠?”
爸爸的手停在半空。
“可鱼珠……”
“她又不疼,跪三天怎么了?当年我生她俩,疼了整整一天一夜,她替宝珠跪三天,就当还我了。”
妈妈语气终究还是缓下来。
“你放心,都是一个村子的人,又不会真的把她怎么样。”
“她不是一直想要新衣服、奶油蛋糕?等她回来……我好好哄哄。”
我飘在空中,想起去年寒假。
我考了班级第一。
妈妈破天荒带我去试裙子。
我对着镜子转了好几圈,高兴坏了。
回到家,她转手就把裙子递给只考了二十分的妹妹。
“双胞胎就是方便,宝珠穿上刚刚好。”
我委屈红了眼。
她头也没抬。
“她需要鼓励,你让让她怎么了?”
让让她怎么了。
这句话我听了十几年。
让了十几年。
以后终于不用让了。
这时,妹妹醒了。
她扑进妈妈怀里大哭。
“妈,一想到姐姐替我跪着,我就难受得睡不着……”
我看着她。
想起每次我挨打,她都躲在被子里哭。
想起每次我罚跪,她都偷偷给我送吃的。
我悬在空中,伸出手。
乖妹妹不哭。
姐姐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爸爸忽然吼起来:“宝珠,以后不准再这样无法无天了,听见没有?”
妹妹埋头咬着唇,不说话。
妈妈气得不行,手高高扬起,却轻轻落下。
“总不能当一辈子缩头乌龟,让你姐姐替你挨罚?”
爸爸也瞪着她。
“你姐姐也是人,也有自尊心。”
良久的沉默。
妹妹慢慢抬起头,眼眶红透。
她猛地冲到门口。
“我现在就去告诉村霸,坟是我烧的……我要把姐姐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