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短暂的死寂后,炸开了锅。
“天爷!真……真死了?”
“那孩子我见过,瘦得跟竹竿似的,跪三天,换谁都扛不住。”
有人扭头看向村霸。
“人家替你祖坟跪死的,你没什么说的?”
“关我屁事。”
村霸脸色一沉,烟头狠狠摔在地上。
“老子祖坟被烧了,讨个说法天经地义。”
“她妈自己舍不得掏钱,把闺女推出来,现在死了,赖我?”
妹妹哭着扑上去,抱住村霸的腿。
“祖坟是我烧的!是我!”
“这十几年所有的坏事,都是我干的!推人,划车,偷东西全都是我干的,不关姐姐的事……”
妈妈冲过来,一把捂住妹妹的嘴。
“宝珠,你疯了?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妹妹挣开她的手。
“我没疯!”
“我一直都知道!每次我闯完祸,你都把我护在身后,把姐姐推出去。”
“你说她不会疼,她皮实,她扛得住。”
“你说这是她在娘胎里就欠我的。”
她指着爸爸。
“你从来不说话,从来不拦。”
“时间久了,我也习惯了。”
“习惯了闯祸,习惯了躲着,习惯了让姐姐替我扛。”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劈了。
“可姐姐她现在死了!因为我死了!”
“你们满意了吗?”
我飘在她身后,愣住了。
她……全说了。
傻妹妹,别说了。
姐姐不怪你。
村民炸了。
“什么?全是她干的?”
“那小的烧的坟,让大的跪死?这他妈的算什么道理?”
“瓷娃娃是碰不得……可跪着的那个也是亲闺女啊!”
“不会疼,就活该被牺牲吗?”
“这爹妈真不是东西,亏我们之前还觉得鱼珠活该。”
原来也有人替我说话。
可惜太晚了。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妈,你听见了吗?
爸,你听见了吗?
你们会不会……有一点点后悔?
妹妹慢慢撑起身体。
把金镯子撸下来塞给村霸。
“一万块我没有,我把这个镯子给你……你把我姐还给我行不行,求你了……”
村霸嫌烦一脚踹开。
妹妹摔出去,胳膊砸在地上。
瞬间碎了。
我冲过去,伸手想扶她。
手指穿过她的身体。
什么都抓不住。
爸爸冲上去,一拳砸在村霸脸上。
几个混混围上来。
拳头砸下去,脚踹下来。
爸爸蜷在地上,血从头上往下流。
也不躲,似乎这样自虐,能让他心里好受一点。
我冲过去,伸手想扶他。
却什么都抓不住。
爸爸,一定很疼吧?
可是……疼,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我永远都不知道。
妹妹趴在地上,嘴里还在说。
“是我……都是我……全都是我。”
可没人听了。
妈妈愣愣地站着。
目光扫过地上的血,扫过断了胳膊的妹妹,扫过浑身是血的爸爸。
然后她看见了墙角那只野猫。
它还在舔爪子。
妈妈疯了一般,扑过去。
“你凭什么吃!”
“那是给我闺女的!”
“她这辈子没吃过几顿好的!就这一顿排骨!你凭什么抢!”
“你吐出来!你给我吐出来!”
猫跑了。
她扑了空,摔在泥地里。
什么都抓不住,就像现在的我一样,什么都抓不住。
救护车把爸爸和妹妹拉走了。
爸爸满脸是血,妹妹胳膊肿得老高,一路上都在喊“姐”。
妈妈没上车。
她抱着我,一公里的路,走了一个多小时。
到家时天快黑了。
她把我放在床上,愣愣地坐着。
然后她站起来,翻箱倒柜。
找出我所有的东西。
那件穿了三年的旧棉袄,那双底子磨破的鞋,那本边角卷起的日记本。
她翻开日记。
第一页:“今天妹妹偷镯子,我跪了一夜。妈妈抱我了。”
第二页:“妹妹推人下楼,我主动去顶罪。妈妈夸我真乖。”
第三页:“今天又替妹妹罚跪了。我想,多跪几次,妈妈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后面越来越短。
“妈妈没看我。”
“还是没看我。”
“今天发烧,妈妈说‘又装’。其实真的烧了。”
最后一页:“如果我会疼,妈妈会不会更爱我一点?肯定会的吧。”
妈妈抱着那本日记,一动不动。
然后她疯了似的翻出妹妹的裙子,往我身上套。
一条又一条。
粉的、红的、花的。
套完裙子又套毛衣,套完毛衣又套外套。
把我裹得像个粽子。
一边套一边说:
“鱼珠,妈给你穿新衣服。”
“好看,真好看……你睁开眼睛看看好不好……”
可我一直闭着眼睛。
身上的衣服越堆越厚。
她还在翻箱子。
还在找。
还在往我身上套。
好像这样就能把欠我的都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