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家里变了。
妈妈每天早起做饭。红烧排骨、糖醋鱼、粉蒸肉——全是我的最爱。
她把菜摆上桌,摆四副碗筷。
“鱼珠,吃饭了。”
没人动。
妹妹坐在对面。她胳膊上的石膏还没拆,只能用一只手端碗。饭扒进嘴里,嚼很久,咽不下去。
爸爸眼眶发红,放下筷子躲进屋里,再也没出来。
菜凉了。
妈妈热一遍,又热一遍。
还是没人动。
晚上,妈妈翻出我所有的东西。
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一双磨破底的布鞋,一本卷边的作业本。
她抱着这些东西,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
作业本最后一页,有我写的字。
“希望有一天,妈妈也能抱抱我。”
她盯了很久。
然后突然笑起来。
“这傻孩子,写的什么呀。”
“妈妈怎么会不抱你呢?”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那天半夜,她突然爬起来,披了件衣服就往外走。
爸爸拦住她。
“大半夜的,去哪儿?”
“我去祠堂接鱼珠。三天到了,该回家了。”
爸爸愣住。
“鱼珠已经……”
“闭嘴!”
妈妈瞪着他,眼睛通红。
“鱼珠等着我呢。她说她怕黑,怕鬼,一个人不敢回来。”
“我去接她。”
推开门就冲进夜里。
妹妹从被窝里爬起来,光着脚追出去。
“妈——!”
夜里很黑,没有月亮,妹妹追了一路,追到祠堂门口。
妈妈跪在那儿,一边烧纸,一边念叨。
“鱼珠,妈来接你了。”
“你出来好不好?妈不打你了,真的,再也不打了。”
“你不是想让妈妈抱抱吗?你出来,妈抱你……抱多久都行。”
纸钱烧了一堆。
灰烬飘起来,落在她头上、肩上。
她跪了一夜。
妹妹跪在旁边陪她,膝盖跪肿了也没走。
第二天,妈妈高烧了。
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鱼珠,妈错了。”
“你回来,妈抱抱你,妈抱抱你……”
妹妹守在床边。
她用那只好手给妈妈换毛巾,吊着石膏的那只悬在身侧,动不了。
毛巾换了一条又一条。
妈妈烧糊涂了,拉着妹妹的手喊我的名字。
“鱼珠,你回来了?”
妹妹愣住。
“妈……我是宝珠。”
妈妈盯着她看了很久。
“哦,宝珠啊,那你姐呢?”
妹妹没说话。
妈妈忽然坐起来。
“对了,你姐被关进去那天,穿的什么衣服?”
“就……就平时那件。”
“那件太薄了。祠堂冷,她最怕冷。”
她爬起来,翻箱倒柜翻出那件粉色裙子,叠好,放进塑料袋。
又翻出一条新毛巾、一双新袜子全塞进去。
“宝珠,走,给你姐送去。”
妹妹站着没动。
“妈……姐已经走了。”
妈妈愣住了。
“走了?去哪儿了?”
她想了很久,忽然笑了。
“哦,对,她去祠堂了,我去接她。”
她抱着塑料袋,转身往外走。
刚到门口。
整个人晃了晃,倒在门槛上。
醒来之后,她忘了很多事。
忘了那天掰断过我的手指,忘了把我推出过门,忘了一万块钱和祠堂。
只记得一件事……
她原来有个女儿,叫鱼珠,爱吃红烧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