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妹妹长大了。

她没有变成瓷娃娃该有的样子。

没有小心翼翼地活着,没有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她考上了医学院。

后来专攻一个方向:先天性无痛症。

毕业论文写了三百多页,扉页上只有一句话:

“献给我姐。”

那年清明,她回来扫墓。

她蹲下来,把论文纸烧给我。

“姐,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不会疼了。天生的,治不好。”

“不会疼的人,也会流血,会感染,会发烧,会冷,会饿,只是不知道喊。”

她盯着墓碑,盯了很久。

“我见过很多病人。”

“有小孩摔断腿不哭,家长还以为他坚强。后来骨头长歪了。”

“有老人烧伤了自己不知道,送来时伤口都烂了。他跟我说,姑娘,我真不知道疼。”

“每次见到他们,我都想起你。”

风吹乱她头发。

她没理。

“姐,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摔了不哭,疼了不说,饿了不喊。”

“因为喊了也没人信。”

她低下头。

“可我现在信了。我替你去信。”

我飘在她身后。

像有人在替我活。

她站起来。

“姐,明天还有手术。有个小孩,跟你一样,不会疼。我得去告诉他家里人,怎么抱他,怎么摸他的脸,怎么在他受伤的时候发现。”

“怎么让他知道,有人在乎。”

她顿了顿。

“就像我当年不知道该怎么在乎你一样。”

说完。

妹妹起身离开。

远远就看见妈妈站在路边。

头发全白了,人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下去。

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爸爸蹲在不远处,低着头抽烟。

妹妹走过去。

“妈。”

妈妈抬起头,盯着她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鱼珠,你回来了。”

妹妹愣住。

妈妈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把那几块巧克力塞进她掌心。

十年前的,早过期了。

“那年你都没吃上……妈一直给你留着呢,留着等你回来。”

妹妹低头看着那些泛黄的包装纸。

半晌。

她抬起头,也笑了。

“嗯,妈,我回来了。”

“宝珠呢?”妈妈往她身后看,“她没跟你一起?”

妹妹顿了一下,然后轻声说:

“她有事,来不了。”

妈妈点点头,没再问。

她拉着妹妹的手,往村里走。

一边走一边念叨:

“回家,妈给你做排骨……你最爱吃的……”

爸爸掐灭烟,站起来。

走在身旁,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出手,轻轻扶了扶妈妈的胳膊。

我也笑了。

有妹妹替我活着。

替我吃饭,替我穿裙子,替我过生日。

替我去爱那些和我一样不会疼的人。

够了。

风把我往前推了推。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墓碑。

转身,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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