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诗韵比我大六岁,警校毕业,分到这个基层派出所两年了。

第二天一早,她带我去吃了碗米粉,她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给我:「多吃点,长身体。」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你数学怎么样?」

「还行,自学到高二了。」

「物理呢?」

「高一的学完了,高二的有些章节看不太懂,没人教,自己琢磨不透。」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省城有个免费的补习项目,是市妇联和教育局合办的,专门给失学女孩准备的,有退休的高中老师教课,还包吃住。我帮你去问问,看看能不能把你弄进去。」

我看着她,眼里发热,想说谢谢,却又说不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三天后,她真的帮我问到了,不仅让我进了补习班,还帮我对接了一个社区的临时住所,给了我一个月的过渡期。她还告诉我,高考报名的事她来解决,她帮我办了异地高考证明,又托人帮我办了临时学籍,让我可以以社会考生的身份参加高考。

「别担心,有我在。」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一个月后,她帮我在补习学校附近找了一间出租屋,月租三百五,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但很干净,是属于我自己的地方。

我从奶奶的存折里取了一点钱,每花一笔,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米:二十三块。油:四十五块。笔芯:两块。房租:三百五十块。

我告诉自己,这是奶奶的命,不能浪费一分。

补习班里有七个女孩,年龄最小的十四,最大的二十二,每个人都有一身伤,有被家暴逃出来的,有父母双亡跟着亲戚长大的,有被拐卖后被解救的。我们在一起,不用说话,就知道彼此的苦。

我在里面算最幸运的,至少我还有奶奶的存折,还有裴诗韵的帮助。

补习老师姓方,是退休的高中特级教师,教数学的。方老师看了我的自学笔记,翻了很久,点了点头:「你底子不错,很有天赋,就是缺系统的训练。给我一年时间,我保证你能上一本线,甚至能冲985。」

一年。

我只有一年的时间。

从那天起,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背单词,背课文,做理综题,学到凌晨一点才睡觉。方老师心疼我,给我开小灶,单独教我物理和化学的难点;裴诗韵每周末来看我一次,给我带水果、牛奶和新的课本,有时候还会陪我做卷子,帮我整理笔记。

有一次她来的时候,我正在做数学卷子,太投入了,她坐在旁边等了半小时,我都没发现。

做完卷子抬头,看到她在翻我床头的那个小本子,是我的记账本。

「记账本?」她问。

我点头。

她翻着,念出声音:「米:二十三块。油:四十五块。笔芯:两块。」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省城补习期间,共计花费四千七百八十二元。距离高考还有两百六十三天。预计剩余支出:一万两千元左右。

她合上本子,眼里带着温柔,「别太累了,弦绷得太紧,会断的。」

我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做题。

参加高考那天。

裴诗韵穿着警服,站在人群后面。

看到我,她冲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我进考场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朝我点头,眼里满是信任。

笔落在答题卡上。

十三岁之后的五年,从饭店的后厨到凌晨一点的出租屋,从冰冷的厨房角落到温暖的补习班教室,所有的努力,坚持,不甘,都在卷子上。

三科考完,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诗韵在考场门口等我。

「考得怎么样?」她把水递给我。

「还行。」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她笑了:「你每次都说还行。方老师跟我说,你的模拟分能上985,清华北大都有希望。」

「出成绩再说。」我淡淡说,心里也有一丝期待。

她开车送我回出租屋,路上,她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嗯了几声,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挂了电话,她没有马上说话,开了一段路,把车停在路边,看着我。

「林默。」

「嗯?」

「你奶奶……今天下午走了。」

车里很安静,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三点多,心梗。你爸打的电话,打到派出所找你,说老太太走得很突然,送医院也没抢救过来。」

奶奶的信里说,走吧默默,走得越远越好。

她让我别回来。

但她自己走了。

我没赶上见她最后一面。

过了很久,我说:

「我要回去一趟。」

「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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