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在这个家里,成了透明的存在。

也许是从妈卧床那天起。

也许,一直都是。

小时候,家里煮糖水蛋。

爸把溏心的塞给温磊,妈把最大的剥好递给温瑶。

我手里的,永远是煮老了的,蛋白硬邦邦的。

我想换一个,妈抬手挡了挡:

“姐姐就该让着弟弟妹妹,这个你吃正好。”

那碗糖水蛋,我吃了很久,没尝出一点甜。

家里的糖果罐,永远放在温磊的书桌里。

他想吃就拿。

温瑶跟着蹭。

我从来只能站在旁边,闻着甜味,连伸手的资格都没有。

过年的时候,家里炸丸子、蒸包子。

第一碗永远先端给温磊和温瑶。

他们挑完了肉馅的,碗底剩下的素丸子,才是我的。

一吃,就是很多年。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忘了。

忘了我也爱吃肉馅丸子,忘了我也想尝一口溏心蛋。

妈总说:“瑾瑾是姐姐,要让着弟弟妹妹。”

温磊想要遥控汽车,五十多块。

那时候家里一个月生活费才三百。

妈咬咬牙买了,笑着揉他的头:

“咱儿子要啥都给。”

温瑶想要花裙子,四十块。

妈二话不说掏钱,逢人就夸:

“我女儿穿这个真漂亮。”

我想要一本童话书,八块钱。

磨了妈半个月,她皱着眉摆手:

“买那玩意干啥?女孩子家,多帮家里干活比啥都强。”

最后。

我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自己去小卖部买了本翻印的。

纸页模糊,我却宝贝了很多年。

温磊上学要骑新单车。

妈找邻居凑钱也给他买了,每天早早就下楼擦车打气。

温瑶嫌学校的水不好喝。

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开水,装在保温壶里让她带去学校。

我上学要走四公里的路,刮风下雨都是一个人。

鞋磨破了底,脚磨出了泡,妈只看了一眼,说:

“走走路锻炼身体,女孩子家别娇气。”

后来他们上学,妈每天给温磊三块零花钱,给温瑶两块,让他们买零食。

我兜里从来没有多余的钱。

渴了就喝学校的自来水,饿了就啃从家里带的干馒头。

连一根两毛钱的冰棍,都舍不得买。

温磊考了五十分,妈笑着说:

“没事,下次努力,晚上给你做红烧肉。”

温瑶考了六十分,妈摸着她的头:

“真棒,比上次进步了,奖励你一个新头花。”

我考了九十八分,拿着奖状回家,妈扫了一眼,随手扔在桌上:

“怎么没考满分?肯定是不用心,别光顾着学习,快去洗碗。”

那张奖状,我压在书桌最底下,再也没拿出来过。

他们的房间,妈隔三差五就打扫。

床单被罩换得勤勤的,连书桌缝里的灰都擦干净。

我的小房间,堆着家里的杂物,墙角结着蛛网。

床单破了洞,妈也只是随口说一句:

“凑活睡吧,女孩子家不用那么讲究。”

家里的第一台小风扇,放在温磊的房间。

第一台洗衣机,妈说主要给温瑶洗裙子用。就连家里买的水果,都是先挑好的给他们。剩下的歪瓜裂枣,才轮到我。

我以为,等我长大了,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是直到妈也躺到了灵堂。

所有的一切。

还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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