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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日,娘亲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小盒精致的松子糖,油光水滑,香气扑鼻。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脸上是近乎谄媚的、带着梦幻光泽的笑容,嘴里念念叨叨:
“给我家明轩少爷甜甜嘴儿……他念书辛苦……”
她看都没看蜷在角落、眼巴巴望着糖盒的弟弟,径直往外走。
弟弟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脏兮兮的小手就想去够那糖盒。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滚开!脏爪子!”娘亲尖厉的声音刺破屋顶,“这是给小少爷的!”
弟弟被打得摔倒在地,半边脸火辣辣地肿起来。
他捂着脸,没有哭,只是抬起头,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死死钉在娘亲脸上。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去拉他。
我等他眼里的恨意和困惑燃烧到极点,才慢慢走过去,蹲下身。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给他擦泪——他这次甚至没哭。
我只是看着他红肿的脸颊和那双燃烧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俩能听见:
“投儿……别看了……人和人……生来就是不一样的……”
然后,我轻轻拍了拍他冰冷僵硬的手臂,像是叹息,又像是认命:“别想太多……”
说完,我起身,不再看他一眼,自顾自躺转身干活。
破屋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弟弟粗重喘息声,像拉破的风箱,格外清晰。
...
弟弟变了,开始了疯狂的叛逆。
家里的铜板、娘亲藏起来准备打点关系的碎银子、厨房刚出锅的点心、邻居晾晒的咸鱼腊肉……
只要他看上的,没有偷不到的。
动作越来越熟练,眼神越来越贼亮。
娘亲发现钱被偷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像被剜了心肝,发疯似的打他,骂声永远围绕着“猪头”和“贼”:
“猪头!丧门星!偷东西的猪!你怎么不去死!”
娘亲所有的戾气都撒在了这个“不成器”的“猪头”身上。
但她老了,胖了,体力大不如前。
娘亲的藤条扫帚慢慢追不上弟弟灵巧的身影。
弟弟甚至学会了朝她扔泥巴块,在她追打时绊她一跤。
巷子口那几个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二流子,成了他的“兄弟”。
他学会了灌辛辣的烧刀子,学会了满嘴脏话。
在偷窃成功的短暂快感里,他找到了对抗那个娘亲的方式。
“朱投?猪头?哼!等老子翻了身,让那老妖婆跪着喊我爷爷!”
他醉醺醺地对兄弟们说,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
而我,在这片乌烟瘴气里,像藤蔓一样悄然攀爬。
识的字足够我看懂简单的文书。
我默默记录下娘亲每一次偷库房布料、拿厨房燕窝去变卖的时间、地点、经手人。
我在等。
等一个能让她彻底现原形的火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