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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我以为是春兰回来了,起身走到门口开门,没想到门外站着的是秦应修。
夜风呼啸着灌进寄安院,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眉宇间满是疲惫。
“阿枝,明天的事……你是真的没意见,不放在心上吗?”
“没意见。”
我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喉结动了动,忽然低声说道:“对不起,委屈你了。”
“你不用跟我道歉。”
我扶着门框,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融进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鞭炮声将我惊醒,秦府处处喜庆。
我取来那套粉色衣衫换上,对着铜镜默然端坐。
只化了一个极淡的妆,没涂胭脂,也没描眉。
镜子里的人面色憔悴,没什么精神。
衬着身上的粉裙,就像一朵失去色泽、快要凋零的桃花。
春兰帮我理了理衣襟,手不住发抖:
“大奶奶,咱们真的要从侧门进吗?您是正妻……”
“嗯。”
我轻轻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悲喜。
“可您是三媒六聘嫁进来的正头娘子,哪有正妻走侧门的规矩,这要是传出去,您的脸面往哪放啊……”
“春兰,扶我出去吧。”
我语气平淡地打断了她,不想再纠结这些。
秦府正门敞开着,红绸缠绕在门柱上,喜字贴得满满当当,格外喜庆。
魏舒舒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头戴凤冠,被汪氏牵着从正门风光走入。
越越穿着一身鲜亮的大红衣裳,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嘴里大声喊着:
“娘最漂亮!娘最厉害!”
围观的宾客们纷纷道喜,热闹非凡。
而我缓步绕往后院侧门,矮身穿行门洞之际,衣袂不慎被门槛铁钉勾扯,裂开了一道绵长破口。
没有人留意到我,也没有人在意这件小事。
祠堂里,秦应修穿着一身玄色的礼服,神情冷淡。
他先和魏舒舒并肩拜了天地,又对着祖宗的牌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最后两人相对而拜,仪式十分隆重。
魏舒舒的红盖头被挑开,她含着温柔的笑意望着秦应修,眼里闪着晶莹的水光,满是娇羞。
轮到我和他行礼时,秦应修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冷淡,没有一丝温度。
我们匆匆行了个礼,简单潦草,甚至连一桌单独的喜酒都没有,就像完成一项任务一样。
开席后,我被安排在了最不起眼的末座。
左首是秦家一个远房的婶母,右首则是位素不相识的太太。
那位远房婶母喝了几杯酒,拽着我的手絮叨:
“阿枝,你放着正妻不坐让给别人?你爹知道了还不得把秦家闹翻?”
旁边几个妇人都竖起耳朵。
婶母又压低声音凑过来:“那魏舒舒当年嫁给秦应熙的时候就……”
话没说完,一个丫鬟走过来:“婶母,老太太请您过去。”
那婶母被打断了话头,一脸不痛快地站起身,悻悻地走了。
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有些发紧。
她刚才没说完的那句话。
魏舒舒当年嫁给秦应熙的时候,到底有什么隐情?
上辈子,我从来没有去深究过魏舒舒的过往经历。
只知道她是秦应熙的妻子,秦应熙英年早逝后,她守了五年寡,带着儿子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十分清苦。
可如果,她的过往根本不是表面上看上去的那般简单呢?
宴席还没散场,我就让春兰搀扶着,回了寄安院。
穿着那身粉色的衣裙,在众人的目光里坐了一整天,我感觉自己就像个被人围观的小丑。
刚进屋子,春兰帮我褪去外衣,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大奶奶,您的腿上怎么这样!”
我低头看去,小腿蹭破了一大片皮,血渍沾在内衣上,早就干硬发黑了。
想来是进侧门时被门框铁钉刮到,那会儿神情恍然,竟未察觉。
春兰红着眼去找药,我坐在床沿上,忽然觉得浑身的劲儿都被抽光了似的。
伤口倒不算太疼,但心里的酸楚却比伤口更甚。
我嫁进秦家整整七年。
替他照料家里的大小琐事,替他孝敬公婆,替他应付各种人情往来。
他在翰林院潜心读书的那些日子,全是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
到最后,我连从正门走进秦家的资格都没有。
春兰一边涂药膏一边掉眼泪:“大奶奶,您别硬扛了,给老爷写封信,让他来接您回娘家吧。”
“信我已经寄出去了。”
“那咱们就等着老爷来接您!”
“春兰,不是让他来接我回娘家。”
“那是要做什么呀?”
我没有回应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