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管事跟在一旁,压低嗓子回话:
“老爷,顺天府那边已经收下了圣旨,不久就派人上秦家去调宗谱和婚书。”
爹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靠着车壁,合上眼睛。
爹憋了好一阵子,才开口:“阿枝,你掉肉了。”
“没掉多少。”
“腿上的伤,咋弄的?”
我一怔。
我穿着外头的衣服,他怎么看见的?
“春兰那丫头信上提了半句。”
他的嗓子又哑又沉。
“说你被门钉剐了,淌了不少血。”
春兰那个丫头片子。
“破点皮,早结疤了。”
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
“阿枝,你信里提的那桩旧事,秦应熙的死,我让人查了查……”
“……水很深。”
我睁开眼,看向他。
“朝中怕是有人压着,目前还挖不到根子上,只能先顺着科场舞弊的线摸。”
“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声张。”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马车到庾府门前时,文嬷嬷早就站在那儿等了。
她是庾府的老嬷嬷,管着庾府里里外外大半辈子。
“姑娘到家了!”
文嬷嬷三步并两步迎上来,把汤婆子往我手里塞。
“快进来,你住的屋子我早收拾停当了。炭盆也早烧上了,你先坐下暖暖身子。”
我捧着汤婆子,手指被烫得微微泛红,眼眶却酸得受不了。
文嬷嬷瞧出我不对劲儿,握住我的手,凑近我耳朵说:
“姑娘,咱这个家里,没人能欺负得了你。”
“你爹接到你的信,当天就奔宫里去了。”
“当天?”
“连夜去求见皇上。”
“你爹进不去,就咬破了手指头,拿血在奏折空白处写了两行字,托侍卫递进去。”
“皇上看了,赶紧传他。他跪在地上,举着那根还在往外渗血的手指头,就说了一句话……”
她顿住,眼圈红了一片。
“他说:臣的血书在这儿,臣的闺女在受罪,求皇上给个说法。”
咬破了食指。
我攥紧了手巾,指甲扎进手心,把那股往上涌的酸劲儿狠狠压了回去。
“爹的手不碍事吧?”
“伤口不深,就是写字还使不上劲儿。你千万别在他面前提起这个。”
我深深吸了口气,冲她点了下头。
第二天,爹端着一碗鱼片粥来到我的院内。
“文嬷嬷说你昨儿个晚上没吃饭。”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爹在我对面坐下来,琢磨了一会儿,从衣裳里头掏出封信。
“阿枝,你信里让我去查魏舒舒的老底,查着了。”
我搁下粥碗,抬起头。
“那年秦应熙考完试没中,因为字写得漂亮,被临时召去贡院做誊录的差事。”
“他誊卷子的时候,不小心撞破了科场作弊的证据。”
“秦应熙没吭声,偷偷摸摸一直顺着往下查。”
“后来他查到了最要命的东西……”
“一封密信,收信人是朝中某个要员,信里明明白白写着买卖考题、调换试卷的事。”
“那边的人一开始拿不准秦应熙究竟知道多少,怕冒冒失失干掉他反而打草惊蛇,才派魏舒舒嫁进秦家来摸底。”
“她扮成一个孤苦伶仃的姑娘,哄得秦应熙可怜她又喜欢她,最后娶了她。”
“可实际上,她嫁给秦应熙,就是来盯着他的。”
“秦应熙查到什么、把证据藏在哪里,她一字不漏地报给那边。”
“秦应熙压根不知道枕边人就是来要他命的。他还把那封密信藏在了书房梁上,傻乎乎地告诉了魏舒舒。”
“后来秦应熙暴病死了,那封密信也被销毁了,舞弊那事就彻底没了对证。”
“魏舒舒留在秦家守寡,接着守住这个秘密。”
“后来她就瞄上了秦应修。”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轰轰作响。
上辈子的我什么也没看透,魏舒舒也从未提过娘家。
我只瞧见她那副惹人怜的模样,只瞧见秦应修对她的偏心。
到头来才看清,她从来就不是柔弱可欺的寡居妇人。
顺天府的人动身比我们料想的还快。
没过多久,两个穿青衫的官吏带着六名公差,直接堵在了秦家大门口。
消息是文嬷嬷从外边打听到的,她一回来就冲进我屋里,上气不接下气。
“姑娘,秦家的宗谱被顺天府的人收走了!连婚约文书和双祧的礼单也一并带走了。”
“听说汪氏当时就厥过去了。秦应修在顺天府的人面前低三下四地央求人家宽限宽限。”
我点了点头。
文嬷嬷又补了一句:“不过顺天府的人走的时候,刑部那边也来人了。”
“刑部?”
“说是顺天府查兼祧的事,查出秦家牵涉一桩旧案子,就报了刑部。两拨人一起进的秦家大门。”
我愣了一瞬。
那桩旧案,应该就是爹提到的科场舞弊。
“姑娘,还有一件事。”
文嬷嬷吞吞吐吐。
“说。”
“秦应修来了,就在大门口,说要见您。”
我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不见。”
文嬷嬷应了一声出去传话,过了一会儿又折返回来。
“姑娘,门房把话传过去了,可他不走。说就在门口等着,等到您愿意见为止。”
这个人,上辈子我盼着他回头瞧我一眼,他连头都不回。
如今时运倒转,他反倒跑来找我了。
“那就让他等。”
两个时辰后,文嬷嬷又推门进来,手里多了一封信。
“姑娘,他走了。临走前留下这封信,让门房务必转交给您。”
熟悉的字迹落在封皮,写着阿枝私览。
我看了许久,终究把信放到桌角,没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