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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夜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我披上衣服走到窗边,就看见火把把整条巷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秦家的大门从外边被人拍响了。
一道洪亮的声音穿透夜色。
“圣旨到!秦应修接旨!”
我深深吸了口气,把那扇窗子推开。
火光照映下,我认出了写着庾府的官灯,也看见了一身风尘仆仆、未换官服的爹。
他身旁立着礼部官员,身后是两列整齐的衙役。
秦家顿时乱作一团,汪氏尖利的声音从主院传来:“快摆香案!开中门!”
一阵忙乱后,秦家上下尽数跪倒。
秦应修急匆匆从栖迟居出来。
“臣秦应修接旨。”
礼部郎中展开黄绫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据都察院左都宪庾冲和奏称,翰林院编修秦应修行双祧之礼,有混淆嫡庶、以妾为妻之嫌。礼法乃纲常之本,嫡庶为名分之要,岂容轻废?着顺天府会同礼部查明具奏。查明之前,秦应修不得擅改宗谱、更易嫡妻名分。钦此。”
“臣秦应修领旨谢恩。”秦应修磕下头去。
汪氏嘴唇哆嗦,魏舒舒则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圣旨宣读完毕,礼部郎中交旨后退去,爹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落在我窗边,微微点头。
我转身穿过回廊走到前院,红绸喜字在火光下格外刺目。
爹看见我,历经沧桑的眼里泛起泪光。
“阿枝。”
这一声,让我鼻子发酸,却不敢落泪。
我要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出来,就等于亲口告诉他们我在秦家受了多大的委屈。
我爹会心痛,会暴怒。
爹上下打量我,目光停在我消瘦的脸颊和手腕的青紫上,太阳穴青筋直跳。
他转向秦应修:“秦应修。”
秦应修站起身来,腰杆挺得笔直:“岳父。”
“当初你求娶我女儿时,跪在我跟前是怎么保证的?”
秦应修的喉结上下动了动,面色灰败:“我……我发誓此生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好。”
我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那你跟我说说,让她从侧门进、让她坐最下席、让她穿粉色……这就是你所谓的不让她受委屈?”
秦应修想解释,却被爹打断。
“你后院如何安排我不插手,但若委屈我女儿做小,绝无可能。”
“做不了正室,就别做了。”
汪氏终于憋不住了,哆哆嗦嗦地开口:
“亲家公,这双祧是两家说好的,阿枝自己也点了头的……”
爹盯着汪氏:“我自己的闺女什么脾性,我比谁都清楚。”
“她是急脾气,她是死犟,可她不是天生的受气包。”
“她点头,那只是因为她太把你儿子当回事。”
“可你们呢?她越上心,你们就越往死里作践。”
汪氏被堵得一句话也接不上。
魏舒舒这时抬起头,眼眶里堆满了泪,声音打着哆嗦。
“庾大人,这事儿全赖我。是我不该答应双祧,是我不该留在秦家。我这就走……”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
爹看了她一眼,语气冷淡。
“你走不走轮不到你做主。双祧的事,顺天府会查。”
魏舒舒的身子定在半蹲半起的姿势上,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顺天府要查的,不光是双祧的礼法规矩。
我在信里跟爹说了另一件事,魏舒舒当年嫁给秦应熙时的那桩往事。
那个被远房婶母喝多了酒、差点说漏嘴的秘密。
虽然我还不知道事情的全貌,但爹有的是办法查个水落石出。
“阿枝,收拾你的东西,跟爹回家。”
“好。”
我转身往寄安院走,路过秦应修时,他突然伸手拽住了我的袖子。
“你搬出你爹,是要逼我低头?”
我低头看着他手上还沾着的、为魏舒舒点的红烛蜡油,轻声说:
“秦应修,我没想逼你低头,我只求安稳度日罢了。”
我拨开他紧攥的手指,转身就走。
这一回,他没有追来。
爹正在秦家大门口候着我,越越从魏舒舒身侧钻了出来,毫无顾忌地高声喊道:
“大伯娘是被大伯撵走,不要她了!”
小孩子说话不知轻重,可这话偏偏像刀尖一样扎进人心里。
围过来瞧热闹的邻里嘀嘀咕咕,眼神在我和魏舒舒之间扫个不停。
爹的面色沉得像要下雨。
魏舒舒急急忙忙捂住越越的嘴,满脸过意不去:
“孩子小,嘴上没把门,庾大人您甭放在心上……”
爹没理她。
他解开自己身上的披风,搭在我肩头,转身搀着我上了马车。
帷帘缓缓垂落,廊下秦应修的身影静静伫立,终究没有迈步追出来相送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