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爹从衙门回家,面色阴沉:

“魏舒舒跑了,趁刑部查证那会儿从后门走的,还带着她儿子。”

我愣了一下。

她比我以为的要干脆得多。

“抓到了吗?”

“刑部正追着。”

爹的声音低下去。

“另外,她在京城落脚的那几处地方,突然全烧了个精光。什么信函都没留下。”

我的手指尖发凉。

“还有,当年秦应熙在贡院的那几个同伴,一个去年贪杯醉死在了路边,一个上个月失足掉进了井里。”

我抬头看向爹,背后一阵发寒。

这不是碰巧。

魏舒舒背后有靠山。

“爹,你觉得那个靠山是谁?”

“还没查出来。”

爹放下茶碗,目光落到桌角那封没拆开的信上。

“那是谁写的?”

“秦应修的信。”

“你不看?”

“不看。”

爹沉默了一阵,忽然道。

“阿枝,爹倒觉得你该打开看看。”

“为什么?”

“非为他,乃为你。”

他起身走到门口,顿了顿。

“你得知道他在盘算什么,才能想明白你该怎么做。”

爹走后,我在桌前坐了很久,最后还是拆了那封信。

信没写多少,就半页纸。

“阿枝,我怎会不知你心里恼我、怨我。”

“双祧一事我思虑不周,无端让你受了委屈,这份亏欠我一直记在心底。”

“可怜她年少守寡,独自拉扯幼子长大,又受应熙所托,我若袖手旁观,于心实在难安。”

“近几日我看她终日郁郁难安,像是有心事压在心底。你若洞悉些许缘由,看在往日情分上,多担待一二。”

“我真心盼你归来,府中烟火零落,少了你的身影,便再也没有家的模样。”

我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只觉寒心。

他求我回去,不是念着我,是觉得我在逼魏舒舒。

到这时候,他心里放不下的还是她。

“春兰。”

春兰从外间探头:“奶奶?”

“把这封信扔进火盆。”

“啊?”

“烧了。”

春兰接过信,走到炭盆边。

火舌吞没了纸张,青烟升起,秦应修的字迹在火中扭曲、打卷、成灰。

我盯着火苗熄灭,心里像压着块石头。

并非因为心疼。

是因为他通篇只盼我回头,却从未坦露过半分心意。

七年了,他从来没对我讲过。

没过几日,外头便传来了魏舒舒的消息。

谁也没料到,官府还未追查到位,她竟主动折返了回来。

那天午后,我正在庾府后院翻晒书本。

文嬷嬷慌慌张张跑来,气还没喘匀就喊上了。

“姑娘,魏舒舒到了!就在前厅!”

“来庾府了?”

“跪在门口,说想见您。”

我放下手里的书,整了整衣服,慢悠悠走到前厅。

魏舒舒跪在砖地上,身上那件裙子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头发蓬乱,脸颊瘦得凹进去,嘴唇干得起皮。

越越窝在她怀里,小脸蛋上全是灰,眼睛哭得肿成了两个小包。

看到我出来,她抬起头。

那双曾经湿漉漉、叫人怜爱的杏眼,现在只剩下血丝和累。

“嫂嫂。”

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魏舒舒,你来这儿干什么?”

“今日我前来请罪。”

她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裹好的东西,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我没接。

“这是什么东西?”

“这桩科考舞弊案的绝密文卷,都在此处。”

“先前那场火是我放的,所有东西都烧了。”

“只有这份,我一直带在身上。”

越越在她怀里缩成一团,怯生生地偷看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盯着油布包,半晌没开腔。

“我明白嫂嫂定然不会轻易相信,只是我如今落到这般境地,早已无路可走。”

魏舒舒的膝盖已磨出了血印,她声音嘶哑。

“那边的人要杀我灭口,我躲了三天,他们追了三天。”

“这份文卷是我最后的一根救命绳,可我不知道该交给谁。”

“交给刑部,我怕他们互相包庇;交给顺天府,我连台阶都上不去。”

她抬起头,眼里是走投无路时才会有的那种决绝。

“嫂嫂,我只能来求你。”

“你爹是左都宪。我把文卷给你,我认罪伏法,只求你别让越越跟着我死。”

越越被推到我脚边,愣愣地抬头看我,眼泪一颗颗滚落。

“大伯娘……我肚子饿了……”

这声大伯娘叫得我心里一揪。

上辈子,这孩子从没正儿八经叫过我一声。

他是秦应熙的孩子,秦应熙是无辜的。

我蹲下去擦掉他脸上的泥。

“文嬷嬷,先给孩子弄点吃的。”

文嬷嬷应了一声,上前把越越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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